沈阳火车站,这座繁忙的交通枢纽一如既往地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与货物。
但今日,月台某处却笼罩着一层不同寻常的肃穆与紧张气氛。
当袁克定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步履略显沉重地踏下火车踏板时,映入他眼帘的,是泾渭分明的两拨接车人员。
一方,是他父亲袁世凯早前安排在沈阳的几名联络人员与办事处下属。
他们神色焦虑,见到袁克定出现,连忙上前,脸上混杂着见到“少主”的恭敬与对时局的深深忧虑。
而另一方,则显得阵容齐整、气度不凡,正是东北军政府方面派来的正式接待人员。
更让袁克定心中一凛的是,为首者竟然是东北军政府外事部的负责人李明远亲自到场!
这个接待规格,在当前的敏感时期,不可谓不高,甚至可以说给予了超乎寻常的重视。
袁克定绝非愚钝之辈,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如此高的规格是冲着他个人来的。
他心下雪亮:李明远亲自出马,这规格所指向的,是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个人。
虽然此时岌岌可危,却名义上仍是中华民国大总统的袁世凯。
东北军方面此举,既是一种外交姿态的拿捏。
或许也包含着对那位中国最高统治者最后一丝名义上的“礼遇”。
面对李明远客气而周到的寒暄,并提议先安排到指定住所稍作休息、洗去风尘,袁克定却果断而坚定地拒绝了。
他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种不容拖延的急切。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直接询问道:
“李部长,不知‘镇安上将军’现在是否方便?如果可以的话,袁某希望能马上与‘镇安上将军’会面,有要事相商。”
“镇安上将军”!
这个称呼被袁克定特意提出,其中蕴含着微妙的深意。
这并非一个随意或过时的头衔。
当初杨不凡刚刚以雷霆手段整合东北三省,初步确立统治时。
远在北京的袁世凯,为了笼络这位骤然崛起的边疆强人。
曾以中央政府的名义,正式委任杨不凡为“镇安上将军”,试图将其纳入北洋体系的官爵序列之中。
尽管后来东北三省自行成立军政府,实施高度自治,与北洋中央政府几近脱钩。
但袁世凯方面却从未正式撤销过这一任命。
某种程度上,这成了双方之间一层若有若无的、名义上的上下级关系的残存印记。
袁克定在此刻使用这个称呼,显然是为了刻意拉近双方的关系,。
试图唤起一丝旧日的“香火情分”,或至少是名义上的体面,为接下来的对话创造一个稍显缓和的切入点。
至于袁世凯称帝后,曾试图加封给杨不凡的那些“公爵”之类的虚衔。
在帝制闹剧破产的背景下,自然是不提也罢!
杨大帅这边,既然指挥官有令“好好接待”并探明来意,他自然随时准备接见。
听闻袁克定坚持立刻会面,李明远便不再多言,立刻进行安排。
他深知此事敏感,须直接向杨大帅禀报并陪同前往。
于是,军政府大楼内,那间不久前刚刚送走德国公使冯·欣策,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国际博弈气息的会客厅,很快便迎来了新的访客。
杨大帅端坐于主位,看着李明远引着一位面色苍白、眼带血丝,衣着虽讲究,却难掩长途奔波憔悴之色的中年男子步入厅内。
此人正是袁克定,尽管竭力维持着世家公子与总统长子的些许仪态。
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惧与沉重的步伐,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压力与风尘仆仆的仓促。
双方的目光在客厅中央相遇,一场关乎北洋余绪、家族存续与未来政治格局的隐秘对话,即将在这片不属于北洋统辖的土地上展开。
窗外的沈阳城,依旧在按自己的节奏运转, 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间厅室内即将进行的、可能影响深远的交谈。
简单的礼节性寒暄过后,杨大帅便展现出军人惯有的直率风格,略去了更多无谓的客套。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开门见山地询问起袁克定此行的真实来意。
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在复杂的外交辞令与政治试探盛行的时代,反而显得格外鲜明。
也隐隐透露出东北军如今行事无需过多迂回的底气。
就在杨大帅开口询问的瞬间,袁克定心中却猛地一悸。
并非因为问题的直接,而是对方那不怒自威、于不经意间自然流露出的、统御千军万马、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王者”气势。
这气势并非刻意张扬,却如静水深流,厚重而凛然。
袁克定精神不由有了一丝恍惚,眼前的景象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
曾几何时,在中南海的议事厅里,他那同样是从晚清乱局与辛亥血火中崛起,一生驾驭无数悍将枭雄的大总统父亲袁世凯,也常常散发出这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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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仔细分辨,却又截然不同。
面前这位东北军的统帅,比他那如今病体支离、威望扫地的父亲更为年轻。
眉宇间更是充满了锐不可当的朝气与蓬勃的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那份源于绝对实力与辉煌战绩的自信,是如此饱满而外溢,几乎不加掩饰。
这是一种正在上升、如日中天的气势。
与他父亲那日落西山、竭力维持的暮气沉沉,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袁公子?”
杨大帅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瞬间的失神,轻声呼唤了一句,语气平和,却带着提醒的意味。
这声呼唤如同冷水泼面,让袁克定猛然惊醒,背心甚至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里已不是京师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总统府,面前之人更不是他可以依赖或揣摩的父亲。
而是雄踞关外、连败日俄、即将决定天下大势的东北军统帅!
自己方才的恍惚,不仅是失礼,更可能被对方视为软弱或心神不定。
“失礼了,杨将军,请恕袁某唐突。”
袁克定连忙出言致歉,态度恭谨,迅速收敛了心神。
他知道,在这种人物面前,任何多余的掩饰或矫饰都毫无意义,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既然对方直率,他也不再拐弯抹角。
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绪。
袁克定挺直了背脊,开始直接表明来意,声音虽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却努力保持清晰。
他首先申明,此行第一要务,是替他的父亲——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向杨大帅传达口信。
接着,他以一种尽量忠实于原话的语气,转述了袁世凯那番交织着威胁、利诱与最后交易色彩的言论:
“关内局势已然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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