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不凡这种另起炉灶、自建中枢的行径。
尤其是弃袁世凯“委任”的“全国陆海军大元帅”如敝屣。
转而自行创设一个名目更新、权柄更显的“陆海空三军大元帅”,其用意已昭然若揭:
这不是简单的抗命或跋扈,而是决绝的、毫不掩饰的割席!
是要将袁世凯所代表的、已然摇摇欲坠的北洋法统与中央政府,彻底地抛诸历史的故纸堆,当做陈旧的政治包袱一脚踢开!
自己近月以来,在病榻上的种种权衡、让步、甚至可以说是屈辱性的拉拢。
所有的算计与挣扎,到头来,非但未能挽回颓势。
反而像是在为东北方面整合力量、塑造新的大义名分,徒作嫁衣!
成了一个可悲又可笑的历史注脚!
或许,以袁世凯的政治嗅觉,他早就在心底隐约预见到了这样的结局。
东北方面对他那份“委任”通电长时间的沉默与不置可否,已是再明显不过的迹象。
只是,未到最后一刻,他那支撑了一生的权谋之心与不甘失败的执念。
仍然拒绝承认,仍然抱有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说服的幻想。
他像一个输光了筹码却不肯离开赌桌的赌徒,期待着绝境中的反转。
可如今,东北方面自认为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不再需要任何旧法统的遮羞布。
于是悍然将一切付诸行动,用最直白、最响亮的方式,宣告了新格局的诞生。薪纨??鰰占 冕沸悦黩
这最终的一击,如同铁锤砸碎了水晶,将他最后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幻想,击得粉粉碎。
连一点可供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病榻上的袁世凯,在血雾与彻骨的寒意中,终于直面了这彻底无可挽回的幻灭!
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气力,缓缓闭上了那双曾窥探过无数人心、也曾睥睨过万里江山的眼睛。
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彻骨的疲惫之中,一声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呢喃,几不可闻地从他干裂的唇缝间逸出:
“输了彻底赌输了”
那声音是如此轻飘,吐字是如此浑浊,混杂在沉重艰难的呼吸声里。
以至于近在榻前的萧大夫、忧心如焚的袁克文,乃至凝神屏息的雷震春等人,都未能清晰捕捉到这短短数字所承载的万钧重量与无尽苍凉。
他们只看到老人的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与空洞。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压抑的呼吸与药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无人敢出声询问,更无人敢轻易动作。
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着,目光聚焦在那具仿佛随时会失去生机的躯壳上。
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或许是风暴,或许是终结的下一刻。
时间在焦灼与惶恐中缓慢流淌,仿佛过了许久许久。
终于,袁世凯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吃力地重新睁了开来。
那目光起初是涣散而茫然的,在帐顶游移了片刻,才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却依然锐利的回光。
他的视线缓缓转动,掠过神色悲戚的袁克文,扫过面沉似水的雷震春,最后,定格在了满面惶恐、躬身侍立的朱家宝身上。
他努力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晰一些,尽管出口时依然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经田”他唤着朱家宝的表字,
“你此来想必便是为了东北军叩关之事心中惶惑,想征询于我吧?”
朱家宝闻声,身体微微一颤,眼眶瞬间更红了几分。
他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一种刻意表露的恭顺:
“大总统明鉴!卑职卑职愚钝,值此危难之际,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唯愿谨遵大总统您的吩咐!是战是守,是阻是迎全凭大总统一言定夺!卑职及直隶上下,绝无二话!”
这番话,言辞恳切,姿态极低,俨然一副将身家性命与直隶前途,全然托付于袁世凯决断的“忠臣”模样。
仿佛直到这大厦将倾的最后时刻,他朱家宝的“忠心”依然赤诚如初,未曾有丝毫变味。
然而,这番看似披肝沥胆的表白之下,掩盖的却是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一个连朱家宝自己都心知肚明的权力困局。
他朱家宝虽贵为直隶督军兼民政长,在地方政务、税收、人事等方面,确实仍掌握着不小的权柄,算是一方诸侯。
可一旦涉及最核心、最要害的军事力量,他对直隶境内军队的掌控,却远未达“一言堂”那般牢固。
实际上,自袁世凯为应对西南护国军攻势,将明确效忠于他个人的北洋嫡系精锐——第三师主力,在师长曹锟率领下调往四川前线之后。
朱家宝对直隶境内剩余武装力量的指挥与影响力,就已经被大幅削弱,跌入了一个极其危险、近乎失控的境地。
尽管直隶作为京畿重地,防务体系庞杂。
除了第三师少量留守保定老巢的部队外,表面上还驻扎着第八师、第十二师这两个番号靠前的北洋“精锐”师。
以及数万分驻在山海关、宣化等各处战略关隘、要地城镇的守备部队、巡防营等。
总兵力看起来依旧可观,似乎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威慑力量。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部队的“忠心”,早已随着袁世凯洪宪称帝的失败,及其个人健康急转直下而烟消云散。
那些师旅长、镇守使们,如今各怀心思,观望风色,盘算着自身的进退得失。
对袁世凯这个奄奄一息的“旧主”,早已没了昔日那份敬畏与效死之心。
他们连袁世凯的号令都未必肯真心听从,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服从,朱家宝这个并无深厚北洋根基,更多是凭借“忠诚”表象,和袁世凯任命而坐上督军之位的“外人”的调遣?
朱家宝所能实际指挥动的,恐怕仅限其直属的少数卫队及部分地方警备力量。
面对关外即将压境的东北国防军铁流,以及境内这些态度暧昧、随时可能倒戈或自谋出路的“友军”。
他所谓的“谨遵吩咐”、“全凭定夺”,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自主、走投无路下的姿态。
是将这烫手山芋和巨大责任,推回给那个理论上仍是最高统帅,实则已无力回天的病榻老人。
朱家宝的“忠心”表白,在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无奈而悲哀的讽刺!
而这些名义上仍隶属于中枢、驻扎于京畿及直隶要冲的军队,其实际的效忠对象早已在无声无息中完成了转移。
大多数师旅,已被段祺瑞与冯国璋这两位北洋巨头。
凭借其盘根错节的旧部关系、政治许诺与现实威势,或明或暗地拉拢了过去。
旗帜鲜明地倒向了他们各自经营的派系阵营。
昔日拱卫中枢的刀剑,如今锋芒却隐隐指向了它们原本该守护的殿堂。
这也正是为何明明京师及周边地区,仍旧屯驻着数量可观的武装力量。
而袁世凯却会被段、冯二人逼迫到如此进退维谷、狼狈不堪境地的根本缘由。
非是无兵可用,而是兵已不由己调!
段祺瑞与冯国璋所实际掌控的军事力量,早已如同无形之手,悄然扼住了京师的咽喉。
使得袁世凯每一声咳嗽,都不得不顾忌那颈项间的寒意。
他名为大总统,实则困守孤城,政令难出府门,军令更难达营伍。
因此,先前袁世凯授意乃至推动朱家宝向东北方面“输诚”,其意图绝非单纯的自保或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