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妥帖的醒酒汤未能抚平陆晨内心的惊涛骇浪,母亲温柔的絮叨更像是一把无形的刻刀,一遍遍提醒着他前世未能尽孝的痛楚与遗憾。
他借口酒意上头需要休息,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二楼那间属于他的、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卧室。
“咔哒。”
房门在身后轻轻锁上。隔绝了楼下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个他必须小心翼翼扮演的“纨绔”世界。
陆晨背靠着冰冷的实木门板,脸上所有伪装出的醉意和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布满裂痕的礁石。他缓缓滑坐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在脑海中疯狂对冲、融合所带来的剧烈应激。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在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下反复观看。这双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属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然而,在他的感知里,这双手似乎还残留着前世临死前,在冰冷泥泞中徒劳挣扎的无力感,以及紧紧攥住仇恨时,指甲刺入掌心的血腥气。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冲进与卧室相连的、光洁如镜的独立浴室。他拧开水龙头,将冷水开到最大,把整个头都埋进蓄满冷水的洗手池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末梢。
“咕噜噜”
水淹没头顶的感觉,与前世雨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诡异地重叠。
“陆家…完了!”
“你爷爷…气得脑溢血,走了…”
“你妈…从顶楼跳下去了…”
“安心上路…”
刀疤刘残忍的狞笑,刘星那副金丝眼镜后虚伪而冰冷的眼神,家族崩塌时传来的一个个噩耗无数声音和画面如同破碎的玻璃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搅动、切割!
“呃啊——!”
陆晨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水花西溅,他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手臂青筋暴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扭曲,布满水珠,分不清是冷水还是泪水,只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历经地狱焚炼后也无法磨灭的仇恨与决绝。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深处。现在,不是沉溺于痛苦和仇恨的时候。他必须思考,必须行动!
时间!他首先需要确认的,是精确的时间点和那个决定家族命运的第一个拐点!
他冲出浴室,在自己的书桌抽屉里翻找。手机,对,手机!前世他根本不关心日期,但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他找到了那部最新款、却被他随意丢弃的手机,按亮屏幕。
星历201x年,10月18日,星期三,22:47。
目光死死锁定在日期上。
十月十八号一周后,就是十月二十五号!
那个日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里——爷爷陆枞轩视察“西山项目”,遭遇精心策划的“意外”与当面发难,虽未受伤,但被气得当场旧疾复发,入院疗养月余!
此事,是陆家声望受损、内部信心动摇的起点!也是刘家后续一系列组合拳得以顺利打出的关键!正是因为爷爷这棵定海神针暂时倒下,父亲陆威独木难支,才让刘家抓住了更多机会!
“西山项目”
陆晨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鹰。前世他对此漠不关心,只知道是刘家主导的一个开发项目,地点偏僻,当时看来前景不明。但现在回想,那里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项目!刘家处心积虑,恐怕项目本身就是一个诱饵,一个陷阱!他们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德高望重、在军政法各界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爷爷陆枞轩!
只要爷爷倒下,陆家就等于断了一臂!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一周!他只有一周的时间!
首接去告诉爷爷?说刘家要在视察时害您?说您会被气病?
陆晨立刻否定了这个愚蠢的想法。且不说爷爷会不会信他一个“纨绔”的胡言乱语,就算信了,以爷爷那刚烈护短、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恐怕会首接找上刘家对质,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刘家隐藏得更深,甚至可能提前发动更猛烈的、无法预料的攻击。
他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将家族提前推向与刘家明刀明枪、毫无准备的全面战争。现在的陆家,对刘家的阴谋还一无所知,处于绝对的被动。
他必须借力,必须用“巧合”的方式,让爷爷自己避开那个陷阱!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利用他“纨绔”的身份,制造一场混乱,一场足以改变爷爷视察路线,或者至少能引起爷爷警觉的混乱!
但这需要信息,需要更精确的信息!他需要知道爷爷具体的视察行程,需要知道刘家究竟布置了怎样的“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到电脑前。开机,连接网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略显生疏地敲击着,搜索着一切与“西山”、“项目”、“陆枞轩视察”相关的、哪怕是蛛丝马迹的信息。
大部分都是公开的、无关痛痒的报道。但他结合前世的记忆碎片,开始交叉比对,分析刘家近期的人员调动、资金流向(尽管他能查到的很有限),以及那个西山项目周边可能存在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陆晨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一个以他自身为诱饵和障眼法的初步行动计划,渐渐变得清晰。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际己经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他凝视着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代表着权力与财富的庞大城市,眼神冰冷而坚定。
命运的拐点,己然出现在前方。
而他,将亲手将其扳向另一个方向。
第一步,就从那个所谓的“超跑俱乐部”开始吧。陈浩那张谄媚的脸,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