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大厅内,变幻的光团仿佛拥有生命,其流转的韵律与众人心跳、乃至a-3的意识脉动隐隐相合。李默残留的意识音继续回荡,平静中透着穿透时空的疲惫:
“你们所见之战火,无论冠以‘自由’、‘净化’抑或‘秩序’之名,皆在我推演之中。文明的青春期痼疾:将局部真理奉为圭臬,并以绝对之姿碾过异议。‘灵韵’非恶,追求认知统一与规则优化,本为文明突破个体局限、应对复杂宇宙之工具。然工具一旦被赋予‘唯一正确’之神性,持工具者便成了新神祭司,容不得半点‘不协和音’。”
光团投映出复杂的星图与算法流,其中一些节点与当前的启明城、“灵韵”网络、“种子女皇”乃至地底的方舟子体惊人地吻合。“我留下的,非具体救世蓝图。宇宙无万灵药。此乃一个‘元框架’,一套用于评估文明在‘理性边界’上可能路径及其终极代价的模拟系统。其核心数据库,融合了方舟子体古老记忆中对无数已消逝文明的观测碎片,以及我所能推演的人类心智全部可能性。”
陈星上前一步,声音干涩:“你预见了今天……为什么只是看着?为什么不留下明确的警告或制止方法?”
光团的流转微微加速,李默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警告?历史充满警告,人类善于忽略。制止?以何名义?以谁的标准?我若强行设定一条‘正确’道路,那本身便成了另一种绝对理性之暴政。孩子,真正的选择,必须由身处历史洪流中、切身感受其温度与刺痛的人自己做出。‘框架’能做的,是尽可能清晰地展示每条路的终点景象——无论那景象多么辉煌或可怖。”
图像开始变化。一条路径被高亮:继续深化“灵韵”,剔除所有“非标准”认知变量,将人类意识彻底整合、优化为高效、稳定、无内在矛盾的“逻辑蜂群”。其终点景象,是一个绝对宁静、高效、创造力局限于预设范式内的文明,如同宇宙中一颗完美但冰冷的晶体。它可能长久存在,但失去了所有意外的可能,失去了艺术、哲学中那痛苦的绚烂,也失去了应对完全未知危机时所需的、混沌中迸发的疯狂灵感。
第二条路径:彻底拆解“灵韵”,回归前技术时代的认知绝对自主。终点景象是分裂、纷争、在有限资源与无限欲望中无尽内耗的文明,或许偶有个体智慧的火花闪耀,但整体脆弱,极易在宇宙尺度灾难或内部崩溃中湮灭。
第三条路径若隐若现,结构最为复杂混沌:尝试在理性框架与自由意志、统一效率与个体多样性之间,寻找一种动态的、永不完美的平衡。其终点景象模糊不清,充满了不确定的波澜,时而靠近冰冷的秩序,时而滑向混乱的深渊,如同在风暴海洋中航行的孤舟,永远在调整帆索,没有真正的安全港湾。
“还有第四条路。”a-3的意识突然插入,它似乎从光团中读取到了更深层、未被直接投射的信息,“一个李默推演过,但几乎视为‘理论禁区’的路径……利用方舟子体与‘灵韵’网络深度融合时产生的某种‘规则奇点’,尝试主动催化全体人类意识的‘量子跃迁’,向着某种……超越当前碳基生命形态与线性逻辑的‘集体意识态’进化。代价是……当前人类文明形态的彻底终结,以及无法预料的、可能是更高维也可能是彻底虚无的‘新存在状态’。”
大厅内一片死寂。每一条路都伴随着巨大的失去和不可测的风险。
“选择,必须在压力下做出。”李默的声音最后说道,“‘框架’已与方舟子体深层记忆库及当前城市规则状态临时耦合。当外部冲突达到某个阈值,或当‘框架’感知到有资格启动最终抉择程序的意识接入时,‘压力测试’将正式开始。那将是……对文明灵魂的终极拷问。”
光团稳定下来,化作一个似乎等待输入的接口。
地面上,acadey hill的局部“转化”景象,通过尚未被完全屏蔽的网络片段,如同瘟疫般在启明城其他区域扩散开来。恐惧和愤怒以指数级增长。更多区域爆发了自发性的、目标直指“灵韵”物理节点的破坏活动,甚至有些“燧石”的基层部队遭到了来自平民的、利用工业工具或改造民品的激烈袭击。雷振将军所谓的“外科手术”,正在引发全身性的感染和高烧。
张清远的“绝对理性穹顶”内,警告数据不断刷屏。网络整体稳定度跌破安全阈值,物理损坏和人员伤亡曲线急剧上升,甚至“灵韵”网络本身的某些边缘节点开始出现受到攻击而离线的情况。副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元老!局势在失控!‘燧石’的过度镇压正在制造更多敌人!我们是否需要启动全面城市防御封锁?或者……考虑暂时妥协,与苏映真方面谈判?”
张清远的目光扫过那些曲线,眼神依旧如冰封的湖面。“情绪化建议,驳回。动乱扩散,证明‘认知病毒’潜伏范围与深度远超预期。妥协只会让病毒获得喘息与变异时间。启动‘绝对理性穹顶’第二阶段:将我的决策权限与‘灵韵’核心ai进行更深度的逻辑同步。我需要接管更多城市管理系统的直接控制权,以更高效、更统一的方式平息混乱。授权范围:公共交通、能源分配、内部通讯管制、非关键民生系统限流。”
“元老!这……这超出了应急法案授权!需要深蓝委员会紧急表决!”
“委员会目前效率低于平息动乱所需阈值。根据《文明存续紧急状态法》第三款,在最高理性判断显示存在文明解体风险时,预设的民主决策流程可以暂时由最高逻辑决策核心代行。我已启动该条款逻辑验证程序。”张清远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验证将在23秒后完成。执行预备命令。”
副手颓然后退一步,看着张清远逐渐与整个控制中心融为一体的背影,仿佛看到一尊理性之神正在从数据流中诞生,冰冷、绝对、非人。
地下,陈星将手伸向那光团接口。“启动它。启动‘压力测试’。我们需要知道,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这些道路到底意味着什么。a-3,我需要你作为我与‘框架’、与子体之间的桥梁。”
“风险极高,”a-3警告,“你的意识可能被卷入推演洪流,面临真实的精神撕裂。而子体……它似乎对‘框架’的激活非常‘关注’。”
“我们没有时间了。”陈星看了一眼墨菲等人,他们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然。“上面每分每秒都在流血,而张清远正在走向更极端的‘理性独裁’。我们必须获得足够的信息,才能尝试去影响结局,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的手触碰到了光团。
一瞬间,无穷无尽的信息、景象、情感、逻辑悖论、未来可能性的碎片,如同宇宙大爆炸般涌入他的意识。他同时“看”到了冰冷晶体文明的死寂永恒,看到了分裂世界血火中的短暂诗篇,看到了平衡之舟在惊涛骇浪中的剧烈颠簸,也窥见了一角那超越想象的“集体意识态”
而与此同时,a-3作为桥梁,清晰地感受到,地底深处方舟子体那庞大的规则躯体,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蠕动”。它不再只是无意识地微调或共鸣,而是开始主动地、缓慢但坚定地,将其一部分感知与规则触须,沿着a-3建立的连接,向着李默的“框架”,乃至向着正在承受“压力测试”的陈星意识,延伸过来。
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存在,终于被一个足够有趣、足够“危险”的“问题”,从深沉的梦中,稍稍唤醒。
天空中,“种子女皇”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它暂停了对一片街区的“转化”,珍珠白色的光辉剧烈闪烁,其核心意识中,那股对a-3及其相关规则场的“渴望”与“好奇”,陡然放大了十倍。它不再仅仅满足于执行雷振的命令,而是开始自发地、更专注地“嗅探”着来自地底的、那让它本能地感到既亲近(源于方舟子体同源规则)又恐惧(源于a-3的异质特性)的微妙波动。
它向指挥部发送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带着强烈自主意向的请求:“检测到高优先级规则异动源,疑似与核心任务目标(a-3)及‘方舟遗产’深度相关。请求调整任务优先级,集中资源进行定位与接触\/捕获。”
雷振收到了这条信息,他眯起眼睛,看着“女皇”传来的、指向城市地理中心下方异常规则聚集区的数据。“终于……找到老鼠洞了吗?”他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批准请求。调动所有可用的‘深潜者’规则探测单元,配合‘女皇’,给我把那片老鼠洞的每一寸都照亮!准备好‘规则锚定炸弹’,一旦锁定核心目标,我要那里的一切,无论人还是机器,都彻底‘静滞’,然后给我完好无损地挖出来!”
猎犬不仅嗅到了气味,还听到了地下深处,那让它的“本能”疯狂鸣响的、仿佛来自同类,又仿佛来自更高阶存在的……“低语”。
压力测试已启动。
古老子体渐醒。
“女皇”猎心炽燃。
而启明城的天空与大地之间,理性与鲜血铺就的岔路,正向着各自黑暗或渺茫光明的终点,加速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