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前哨的警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如同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的丧钟。刚刚从沉浸式推演中获得的片刻清明与希望,被这来自外界的、冰冷的危机预警瞬间击碎。
“守望者!调出外部监测画面!最大解析度!”张清远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带着惯有的命令式口吻,却难掩一丝紧绷。
中央球形空间一侧,原本显示推演星图的部分光屏瞬间切换。模糊、扭曲,但依然能辨认出是来自荒原上空的某种俯瞰视角(或许是前哨隐藏的古老轨道探测器残留功能)。画面中心,正是那庞大的“污浊圣所”。此刻,它已不再是之前观测到的、相对规律的蠕动和低语。整个建筑体如同一个被投入滚烫岩浆的活物,剧烈地痉挛、膨胀!其表面的肉质组织疯狂增生,无数新的、更粗大更畸形的触须破体而出,胡乱地鞭打着周围的晶化丛林,激起一片片紫黑色的规则电火。圣所顶部,那扭曲的神经节状能量发射器,正持续不断地向天空喷射着炽烈到近乎纯黑的光柱,光柱周围的空间都呈现出被“灼伤”的皲裂纹理。
更令人心悸的是,伴随着每一次剧烈的痉挛,都有大量难以名状的、介于实体与规则之间的“碎块”从圣所主体上剥落、飞溅。这些碎块落地后,有的迅速溶解成腐蚀性的浊流,侵蚀着大地;有的则扭曲、变形,在几秒钟内就“生长”成某种行动迅捷、形态可怖的小型规则生物,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遵循着混乱的本能,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破坏!
“规则生物爆发……污染浊流扩散……”前架构师脸色惨白地解读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能量读数……还在攀升!这样下去,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污染前锋就可能抵达我们进入时的屏障边缘,甚至……引发更大范围的规则结构连锁崩塌!”
“必须立刻返回!”陈星斩钉截铁,“‘溯光’的知识和技术蓝图只有在外面才能发挥作用。我们必须赶在污染全面扩散前,警告所有幸存者团体,并尝试……稳定圣所,至少延缓它的崩溃!”他看向张清远,“你们的净化实验数据,我们现在就要!还有‘守望者’,我们需要立刻下载所有已授权解锁的技术蓝图,特别是关于规则稳定场和圣所通信协议的!越快越好!”
“数据转输接口已就位,最高优先级通道开启。”守望者的反应迅速而高效,“同时,前哨将启动防御性规则屏障,最大程度隔绝外部扰动对内部设施的影响。但请注意,屏障无法完全阻止大规模规则结构崩塌带来的物理冲击。建议你们在完成必要数据接收后,立即沿原路撤离。”
没有时间犹豫。墨菲、前架构师和艾莉(通过远程连接)立刻扑向交互终端,开始疯狂下载数据包。技术蓝图、协议框架、设计图纸……海量信息如同瀑布般涌入他们携带的、经过特别加固的存储设备。张清远则将他团队关于圣所节点净化实验的所有原始数据、频率参数、乃至失败记录,全部打包共享给陈星。
陈星紧握着温度明显升高的α-3种子,感受着它传来的、一种混合着“忧虑”与“催促”的波动。种子似乎也感知到了外部那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规则动荡。
“种子状态?”他问艾莉。
“能量水平稳定,但与圣所方向的规则‘污染背景噪音’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性共振。它似乎在……‘戒备’?”艾莉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另外,在推演中我们看到的、关于种子作为‘偏转因子’的潜在应用模式,我已经初步整理成了可操作的能量调控参数包,可以载入我们的便携稳定器中,或许能在路上提供一些额外防护。”
“很好,立刻载入。”陈星点头,同时看向聆石。少年已经恢复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很差。“聆石,外面的情况,你能‘听’到多少?”
聆石闭上眼睛,片刻后猛地睁开,眼中充满痛苦:“很多……很多‘尖叫’……从圣所方向传来……不只是痛苦……还有……‘饥饿’、‘疯狂’……那些新生的‘东西’……它们像扩散的污点……所到之处,规则的‘声音’就被扭曲、覆盖……我们回去的路……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变质’了……”
路况恶化了。这趟归途,注定比来时更加凶险。
数据下载在令人心焦的进度条爬升中终于完成。“守望者”确认了传输完整性。“隧穿者”小队迅速整理装备,放弃了所有非必要物品,只携带最关键的数据存储体、少量高能补给,以及刚刚获得的、几件由“溯光”提供的实验性原型设备——包括一个小型化的规则稳定场发生器和一套基础“基底”通信频率调谐仪。
“愿李默博士的智慧,能照亮你们的前路。”三位银色守望者站在平台边缘,数据流光点平静地闪烁,送别的话语依旧中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韵律,“记住,前哨的大门,将始终对携带密钥并遵循协议的后来者敞开。”
没有更多告别。小队沿着来时的通道狂奔。沿途,能明显感觉到整个前哨的“氛围”变了。那些规律的机械低吟中,混入了一种低沉的、防御性的嗡鸣,部分区域的照明切换到了暗红色,象征着进入警戒状态。古老的自动防御系统似乎正在缓慢苏醒,一些原本无害的通道口出现了隐形的能量屏障。
他们顺利返回到最初进入的那个装卸平台。上方,那规则密度构成的“峭壁”依旧,但原本他们进来的那个位置,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浑然一体的规则结构,找不到任何缝隙。
“屏障完全闭合了,”墨菲检查着探测器,“而且因为外部扰动,此地的规则结构变得更加‘坚硬’和‘排外’。”她看向陈星和张清远,“需要再次使用调制信号打开通道吗?但外部现在充满了圣所污染,信号可能会被干扰,甚至……引来那些规则生物。”
“别无选择。”张清远冷静地分析,“使用最低功率,脉冲式发射,尽量减少信号暴露时间。同时,所有人准备好应对出口处的任何情况。罗兰,影叶,你们先出去,建立防御。”
调制信号再次发出。这一次,前方的规则屏障反应明显迟钝了许多,仿佛一个疲惫的守卫。淡金色的裂隙艰难地、缓慢地重新绽开,而且极不稳定,边缘不断崩解又勉强重组。裂隙外,不再是之前相对平静的荒原景象,而是翻滚的、带着污浊色彩的规则薄雾,以及隐约传来的、非自然的尖锐嘶鸣。
“快!依次通过!裂隙撑不了多久!”陈星低吼。
影叶和罗兰率先如利箭般射出。紧接着是聆石(被墨菲拉着)、医生、前架构师、“齿轮与蒸汽”成员……张清远和陈星紧随其后。
当最后两人跃出裂隙的瞬间,身后的金光彻底崩散,规则屏障恢复如初,将“溯光”前哨与外界彻底隔绝。而他们,则落入了名副其实的噩梦之中。
原本相对“干燥”和“惰性”的西南象限荒原,此刻已被从东部席卷而来的污染浊流的前锋所浸染。空气粘稠,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和细微的、如同玻璃摩擦的规则噪音。晶化丛林的色泽变得污浊暗淡,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断蠕动着的暗影。远处,圣所方向那冲天的黑色光柱即便在这里也能清晰看见,将半边天空染成不祥的暗紫色。
更危险的是那些游荡的规则生物。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多足的阴影,贴着地面快速滑行;有的如同浮空的、长满眼睛的肉瘤;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散发着恶意的规则扰动本身。它们似乎对纯净的规则源和生命气息格外敏感,“隧穿者”小队刚一出现,附近几只就立刻调转“方向”,发出无声的嘶鸣,扑了过来!
“开火!用稳定场驱散!不要被近身!”罗兰怒吼,手中经过改造的、能发射小型规则瓦解脉冲的步枪率先开火。一道微蓝的光束击中一只阴影般的生物,那生物发出一阵高频规则震颤,形体瞬间模糊、消散了大半,但残余部分依旧执拗地扑来。
影叶如同鬼魅般穿梭,她的武器是涂有特殊规则干扰涂层的合金短刃,配合着灵巧的身法,专攻这些生物看似脆弱的“节点”。聆石虽然害怕,但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他独特的感知去“预判”这些生物规则结构的薄弱点,并断断续续地报给罗兰和影叶。
张清远带来的两名“燧石”老兵展现了惊人的战术素养和配合,他们背靠背,用精准的脉冲射击和投掷出的、能短暂形成小型静滞力场的震撼弹,有效地遏制了侧翼的冲击。
陈星没有直接参与攻击。他全力激发着α-3种子,引导它散发出一种柔和的、金白色的规则场,这领域仿佛一道无形的净化屏障,所有侵入的污浊规则和低级规则生物,一旦触及,就会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或退避。但这种大范围维持对种子的消耗也是巨大的,陈星能感到种子传来的“疲惫”感。
“不要恋战!向东北方向,最近的已知安全点移动!保持队形!”张清远一边用一把精密的规则分析仪(同时也是一把高效的单体瓦解枪)点射着靠近的威胁,一边冷静指挥。他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最佳撤离路线,避开探测器上显示的、污染浓度快速升高的区域。
归途,成了一场与蔓延的污染和衍生怪物之间的残酷赛跑。他们无法直线返回,必须不断迂回,寻找污染尚且稀薄的“缝隙”。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灾难的痕迹:一些小型的、未曾接触过的幸存者营地的残骸,已经被浊流彻底吞噬,只留下一些扭曲的、半晶化半腐烂的遗物;晶化丛林大片大片地枯萎、崩塌,露出下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天空的“滴答”声和网格震颤感已经完全被圣所方向的疯狂脉动和无处不在的污染噪音所覆盖。
中途,他们被迫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休整,以恢复体力和检查装备。聆石几乎虚脱,墨菲和前架构师也因长时间维持精神高度集中和数据处理器而面色憔悴。医生给每人分发了提神和稳定心神的药物(源自反思之角对荒原植物的研究)。
“污染扩散的速度比预期更快,”张清远看着最新扫描数据,眉头紧锁,“而且呈现明显的定向性,似乎在……‘寻找’什么。是规则富集点?还是……像我们这样,带有强烈李默编码特征的目标?”他看向陈星怀中的种子。
陈星也感觉到了。种子散发的净化场,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然驱散了靠近的污秽,但也可能吸引了更远处、更强大的存在的“注意”。他想起推演中关于“过滤器”对“非毁灭性规则交互”的兴趣,也想起圣所深处那痛苦的“求救”。现在的污染爆发,是圣所彻底的疯狂,还是……某种绝望下的“最后呼喊”或“同归于尽”?
“无论它在找什么,我们必须尽快回到据点,启动应对方案。”陈星沉声道,“利用‘溯光’的技术,先建立更稳固的防御,然后……我们必须考虑主动介入圣所事件,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休整后,队伍再次上路。后面的路程更加艰难,污染浓度越来越高,出现的规则生物也越来越强大、越怪异。有一次,他们遭遇了一团如同沸腾沥青般的巨大浊流聚合体,它几乎免疫常规脉冲武器,只能依靠陈星全力激发种子净化场,配合所有人集中火力攻击其内部偶尔闪现的、相对脆弱的“规则核心”,才险之又险地将其击退,但种子也因此消耗过度,光芒黯淡了许多。
当“歧路堡”那熟悉的、由管道和稳定矿物构成的轮廓终于在污浊的雾气中隐约浮现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庆幸。但堡垒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外围的晶化丛林出现了明显的萎靡和污染迹象,堡垒本身的规则稳定场全功率开启,散发着剧烈的能量波动,显然正在全力抵御外部侵蚀。
“是队长!他们回来了!”了望塔上传来守卫的欢呼。沉重的闸门迅速打开一道缝隙,小队成员鱼贯而入,闸门立刻轰然关闭。
回到相对安全的堡垒内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艾莉立刻冲上来,检查每个人和设备的情况。当得知“溯光”的收获和圣所的剧变后,堡垒内的气氛瞬间从迎接的喜悦转为凝重的备战。
没有时间休息。陈星、张清远、墨菲、艾莉、罗兰以及反思之角那边的核心成员(通过紧急恢复的通信),立刻召开了最高级别的联合会议。
会议室内,气氛肃杀。中央投影着“溯光”下载的部分关键技术蓝图、圣所污染扩散的实时模拟图(由双方据点监测数据拼合),以及α-3种子当前的状态读数。
“情况很明确,”陈星开门见山,“圣所的崩溃可能摧毁整个荒原现存的脆弱平衡。我们刚刚获得的‘溯光’技术,尤其是高等规则稳定场发生器,可能是建造‘诺亚方舟’级别的庇护所,或者净化据点的关键。但时间可能不够我们从零开始建造。”
“所以,我们必须双管齐下,”张清远接口,他的手指在投影的圣所结构图上滑动,“第一,利用现有条件,在歧路堡和反思之角,以及任何愿意合作的据点,紧急部署中小型稳定场发生器,至少保住核心生存区和关键设施。蓝图中的设计是模块化的,我们可以尝试利用现有材料简化生产。”
“第二,”他加重了语气,指向圣所核心那个扭曲节点,“我们必须对圣所进行干预。不是净化,那需要时间我们没有。而是……‘稳定’或‘引流’。推演中显示,节点深处存在一个可能具备意识的痛苦残片,它在‘求救’。如果我们能与其建立哪怕最短暂的联系,或许能引导其崩解的能量,或者……说服它进行某种‘有序释放’,而非完全疯狂的自毁。”
“与那个……东西……建立联系?”一名反思之角的医生声音发颤,“太危险了!我们的净化实验已经表明,任何深度接触都可能引发反噬!”
“但被动等待的结果可能是全军覆没。”陈星沉声道,“我们获得了‘基底’通信协议框架。圣所节点是现成的、尽管扭曲的中继站。α-3种子可以作为高权限密钥和稳定剂。聆石的能力经过推演和‘溯光’的技术缓冲,或许能作为相对安全的‘接触媒介’。”他看向众人,“这是一场豪赌。但‘溯光’的推演告诉我们,最危险的‘悬桥之路’,恰恰是唯一可能保留我们文明之‘人’的道路。现在,桥的一端正在燃烧,我们必须去灭火,哪怕可能引火烧身。”
会议进行了数小时,争论激烈。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蓝图中那线希望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一个极度冒险的计划被敲定:
1 “屏障计划”: 由艾莉、墨菲、前架构师及“齿轮与蒸汽”成员主导,全力解析并简化生产中小型规则稳定场发生器,优先装备两大据点和已知友好团体。
2 “接触计划”: 由陈星、张清远、聆石(配备最新的意识缓冲装置),以及一支最精锐的小型护卫队(罗兰、影叶、两名老兵)执行。他们将携带强化后的α-3种子、调谐后的“基底”通信设备,以及一套基于“溯光”技术的临时规则稳定锚点,前往圣所污染区边缘,尝试在下一个圣所脉动相对低谷期(预测在36小时后),进行高风险的联系尝试。目标:稳定节点,或至少获取关于其崩溃原因及可能控制方式的直接信息。
3 “火种计划”: 由剩余人员负责,整理所有从“溯光”获得的知识和现有技术,进行多份备份,并通过“共识网络”向所有能联系到的幸存者团体发出预警和有限的技术共享,确保即使最坏情况发生,文明的火种不会完全熄灭。
计划残酷而现实。他们刚刚从古老智慧的殿堂归来,带回了希望的火种,却不得不立刻将其投入眼前最凶险的熔炉之中淬炼。
歧路堡的工坊彻夜灯火通明,敲打声、能量调试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陈星站在堡垒最高的观测点,望着东方那吞噬天空的黑暗光柱,手中紧握着光芒略显黯淡、却依然坚定脉动着的α-3种子。
“李默,”他对着无形的先驱低语,又像是对着自己和所有同伴,“你说路要由活着的人一步步踩出来。现在,我们要踩进火海里了。保佑这颗你留下的种子……保佑我们这些还不够完美,却依然想活下去,想作为‘人’活下去的……后来者吧。”
归途结束。
淬火,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