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堡的医疗室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疲惫汗水混合的气味。聆石在深度镇静下沉睡着,缓冲头冠已被小心取下,连接着他太阳穴的电极片反馈着相对平稳的脑波,但偶尔仍会因残留的规则冲击而剧烈波动。医生们守在一旁,密切关注。
陈星坐在角落,手边放着那枚光芒黯淡、几乎不再搏动的a-3种子。它像一块耗尽能量的美丽石头,只剩下微弱余温证明着生命。从圣所边缘带回的冰冷真相,与种子的沉寂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山岳牺牲的画面,铁砧沉默的悲恸,还有那金色光斑最后破碎的求救与警告,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张清远站在医疗室唯一的观察窗前,背对众人,望着窗外被稳定场过滤后依然显得污浊昏暗的天空。他的防护服早已脱下,露出里面沾满污迹的旧式学者袍。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艾莉整理出来的、基于聆石意识碎片和张清远自己记录破译的“接触报告”。报告内容触目惊心。
“‘外部规则层面高频强制注入’,‘与灵韵初始架构后门耦合’。”张清远的声音干涩,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理念走偏。这是来自‘过滤器’的‘定向污染’?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宇宙生态改造’?”
“圣所的核心,那个残留的李默逻辑单元,称那东西为‘母体’。”陈星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它说‘母体’渴望吞噬规则生命,进行转化,圣所只是第一个巢穴,而‘母体’在地下更深,连接着西方‘基底’的方向。”
“‘母体’‘巢穴’‘转化’”艾莉在操作终端上调出荒原的全息地图,将圣所位置、已知的其他规则异常点、以及西方“基底”的大致方向用线连接,“如果‘母体’是源头,通过‘灵韵’的后门(或许是李默当初设计时预留,或是后来被‘过滤器’级别的存在强行植入)播撒污染指令,那么圣所可能只是第一个爆发的‘感染点’。”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指向其他几个规则扰动同样异常、但表现形式略有不同的区域,“这些地方会不会是潜在的、尚未完全爆发的‘次级巢穴’?而‘母体’本身,深藏地下,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规则网络连接并滋养它们,最终目标可能是将整个星球,或者说这个测试场,变成一个巨大的、符合‘母体’需求的‘转化工厂’?”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圣所的疯狂已经足以毁灭荒原,如果还有更多潜伏的“巢穴”,甚至一个位于西方“基底”附近的、更庞大的“母体”
“那个痛苦意识说,需要‘外部同频逆向干涉’来中和覆盖指令,”墨菲抱着双臂,声音有些发抖,“意思是我们需要从外部,用特定的、与污染指令相反的规则频率,去冲击圣所节点,像解药一样?”
“理论上是这样,”张清远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但‘同频逆向’意味着我们需要完全解析那个强制覆盖指令的频率、结构和注入模式。我们只有圣所污染爆发后的扭曲表现数据,没有原始的、纯净的指令样本。这就像试图根据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反推出让他发疯的那句诅咒的确切内容。”
“还有‘母体’,”罗兰沉声道,他手臂上缠着绷带,眼神冷硬,“如果我们对圣所进行逆向干涉,‘母体’会没有反应吗?它会不会加速其他巢穴的爆发,或者直接对我们进行打击?”
“而且,‘基底’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陈星看向西方,“‘母体’连接着‘基底’方向。是‘基底’在约束它?还是‘基底’本身就是‘母体’的一部分,或者被‘母体’侵蚀了?李默设计‘基底’是为了保全文明,如果‘基底’变成了威胁源头”他没说下去,但那可能性比“母体”本身更让人绝望。
讨论陷入了僵局。信息不足,威胁层级超出想象,而他们手中最强大的工具——a-3种子——陷入了沉寂。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刚刚被“溯光”的知识稍稍拨亮,又被“母体”的低语吹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通讯器传来堡垒外围观察哨急促的声音:“陈星!张元老!你们最好来看一下!西边有情况!”
众人心中一紧,立刻涌向堡垒最高的观测塔。透过强化后的晶体观察窗,他们望向西方。只见遥远的地平线尽头,那片原本只是隐约有规则风暴闪烁的区域,此刻,天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如同极光般的色彩流动,但与美丽的极光不同,那色彩混乱、污浊,不断变幻着紫、黑、暗红,仿佛天空本身正在发炎、溃烂。更令人不安的是,伴随着这诡异的天象,一股沉重到令人心脏发闷的、混合着低频震动与无法言喻恶意的“存在感”,正如同潮汐般缓缓漫过整个荒原。连歧路堡的稳定场都受到了干扰,发出不稳定的嗡鸣。
“是‘母体’”聆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在医生的搀扶下也来到观测塔,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死死盯着西方,“它在‘伸展’在‘感知’它‘吃’掉了圣所爆发的痛苦和混乱它更‘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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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为了印证聆石的话,东方圣所方向的黑色光柱和疯狂脉动,似乎也受到了西方这股新“存在感”的牵引,变得更加“有序”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疯狂发泄,而是开始像触须般,有目的地向着几个方向“探索”和“延伸”,其中一股,赫然指向歧路堡和反思之角的大致方向!
“它在定位‘屏障’的光点,”张清远的声音冰冷,“‘母体’在利用圣所,搜寻并评估抵抗源。我们之前部署的稳定场,在它眼里,就像黑暗中的篝火一样显眼。”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内忧(圣所崩溃)未解,外患(母体苏醒)已至。他们就像被困在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孤岛上,刚刚找到几块木板,却发现海平面正在以更快的速度上升,而深海中,还有更庞大的阴影在游弋。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观测塔外规则扰动的呜咽声,和堡垒内部设备维持运转的低鸣。
“种子”陈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沉寂的、温热的“石头”。“在‘溯光’,守望者说,它是‘高层级权限密钥单元’。在圣所,那个痛苦意识感知到它时,称它为‘钥匙’,并因‘同源信号’而激动。它不仅仅是计算未来的‘种子’,更是李默留下的、应对像‘母体’这种级别威胁的‘密钥’之一,对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张清远、艾莉、墨菲、罗兰,以及所有在场的、眼神中混合着恐惧与不甘的同伴。“李默预见到了最坏的情况。他留下了‘框架’来衡量文明的灵魂,留下了‘溯光’来保存知识和推演可能,留下了‘种子’来引导和沟通,留下了‘基底’作为最后的屏障和接口他甚至可能预见到了‘灵韵’被利用的风险。他为我们准备了一整套工具,但没有任何一件工具能单独解决所有问题。”
他握紧了种子,感受到那微弱却顽强的温度。“工具需要手来使用。路需要脚来行走。‘母体’和‘过滤器’是超越我们理解的宏大存在,但李默相信,只要文明还未放弃思考,还未停止挣扎,还未彻底沦为疯狂或冰冷的晶体,就还有机会。”
他看向西方那污浊的天空,又看向东方那肆虐的圣所光柱。“我们知道了‘母体’的存在,知道了圣所痛苦的根源,知道了需要‘逆向干涉’。我们手中有‘溯光’的技术蓝图,有初步净化的经验,有a-3这把可能开启更多可能的‘钥匙’,还有彼此。”
他转向张清远:“你的理性能解析指令结构,能找到‘逆向干涉’的理论频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必须尝试。”
他转向艾莉和墨菲:“你们能优化技术,将蓝图转化为实际的武器或盾牌。稳定场可以保护我们,或许也能被改造成干扰‘母体’网络的‘噪音’。”
他转向罗兰和其他战士:“你们能保护探索者和研究者,在最前线为文明争取时间。”
最后,他看向聆石,眼神柔和而坚定:“而你,聆石,你的痛苦感知,或许是我们在与‘母体’和污染意识沟通时,最脆弱也最珍贵的桥梁。但这一次,我们不会让你独自承担。种子会保护你,缓冲技术会支持你,我们所有人,都会站在你身后。”
他的话并不激昂,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绝望并未消散,但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开始在人们眼中凝聚。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抛弃了所有侥幸和幻想,只剩下最纯粹生存意志的——决心。
张清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那因理性受挫而产生的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我需要圣所污染爆发前,‘灵韵’网络核心所有的底层架构日志和异常事件记录,越详细越好。哪怕是从废墟中挖掘残骸,也要找到可能指向‘后门’和初始污染指令的蛛丝马迹。逆向干涉的频率,必须从源头推导。”
“我们立刻开始整理所有从‘溯光’下载的技术资料,尤其是关于规则频率精调和意识防护的部分。”艾莉接口,声音恢复了技术官的冷静,“同时,尝试唤醒种子。它耗能过度,但核心结构完好。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溯光’获得的能量补充协议,或者寻找荒原上可能存在的、与种子同源的规则富集点。”
“联系‘反思之角’和其他所有安装了稳定场的据点,”墨菲说,“共享‘母体’情报,建议他们加强隐蔽和防御,同时收集任何关于西方异常和规则生物异动的数据。我们需要一张更全面的‘战场地图’。”
罗兰拍了拍铁砧的肩膀,铁砧沉默地点头,眼中的悲痛化为了冰冷的火焰。“我们会守住堡垒,并为任何外出作业的小队提供最高级别的护卫。圣所方向如果再有异动,我们就是第一道防线。”
计划在绝望的底色上,重新勾勒出行动的线条。渺茫,但清晰。
就在这时,陈星掌心的a-3种子,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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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轻微,如同蝴蝶振翅,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紧接着,一段极其简短的、模糊的意识流,如同梦呓般传入陈星脑海,并被他分享出来:
【能量低连接‘基底’方向共鸣点寻找恢复需要‘信标’】
种子在指引!它指出了恢复能量的可能途径——在朝向“基底”的方向上,存在能与它共鸣的“信标”或能量源!这或许就是李默预设的、为密钥单元充能或升级的节点!
希望的火苗,在这最黑暗的时刻,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再次闪烁了一下。
“信标”陈星看向西方,那污浊天空与“母体”低语传来的方向,也正是“基底”所在的方向。寻找“信标”,可能意味着要深入“母体”影响力更强的区域,危险至极。但这也可能是唤醒种子、获得对抗“母体”关键力量的唯一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了。
“调整计划,”陈星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兵分两路。一路由张清远领衔,专注于解析逆向干涉频率,并利用‘溯光’技术强化现有据点防御,尝试对圣所进行初步的、低强度的逆向干涉测试,哪怕只能延缓其扩张。另一路,由我带队,向西寻找种子指示的‘信标’。罗兰、影叶、铁砧,你们跟我。艾莉远程技术支持,墨菲统筹两边情报。”
他看向众人,目光灼灼:“我们可能都会死。死在圣所的污染里,死在‘母体’的低语中,或者死在寻找‘信标’的路上。但至少,我们不再是闭目待宰的羔羊。我们是举起火把,冲向黑暗的‘人’。李默将火种留给了我们,现在,该我们向这片星空,发出属于人类文明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誓言了。”
观测塔内,无人说话。只有愈发急促的呼吸,和眼中燃起的、与窗外污浊天空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灰烬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是绝境里破土而生的誓言。
歧路未尽,星火长明。
而真正的试炼,此刻,才真正拉开它那覆盖了整片天空与大地、深邃无比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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