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坡一役之后,丙三队的天,彻底变了。
“你是没见着!几十头黑风狼啊!里头还有五六头练气五层的畜生!就那么一冲,换别的队早他娘的散架了!”
“我们杨队呢?眼睛都不眨一下!三言两语,就把我们这盘散沙捏成了一块铁板!最后怎么样?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连根毛都没掉!
队伍里其他人看向杨胜起的眼神,也早就没了最初的轻篾和不屑。
那是一种混杂了敬畏、信赖,还有几分劫后馀生庆幸的复杂眼神。
在这人命不如草的阳湖山岭,能带着你活下来的人,比亲爹都亲。
只有一个例外。
谢鸿星。
他的恐惧,已经发酵、变质,浓郁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看杨胜起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畏惧,那感觉,就象一个凡人亲眼目睹了自己最深层梦魇里的怪物,从画里爬了出来,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
他甚至不敢直视杨胜起的眼睛。
只要杨胜起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他就会象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到了晚上,他营帐里的灯火会彻夜不熄。
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死死盯着帐篷的影子,魂不守舍。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
……
灵兽苑,最阴暗的角落。
杜空青如一座亘古不变的岩山,安静地趴伏在那里。
他的心神,还沉浸在不久前那场战斗的馀韵里。
杀戮,原来可以如此写意。
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个念头。
脚下坚硬的岩石便化作吞噬生命的泥沼,将一头最狡猾的头狼死死锁住。
龟甲的缝隙中,一道比发丝更纤细的金色光芒一闪即逝,比任何飞剑都更加隐蔽,更加致命。
噗。
一颗狼头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滚进了草丛。
还有那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威压。
仅仅是偏转一下巨大的头颅,将意念如山岳般碾压过去,就能让两头凶悍的五层妖狼心神崩溃,动作出现致命的凝滞,傻愣愣地引颈就戮。
这,就是练气七层。
这,就是血脉晋升后的力量。
这种藏于万丈深渊之下,于无声处拨弄干坤的感觉,让他沉醉。
这才是“苟”的真缔。
既能滴水不漏地护住杨胜起,又不会将自己这枚最关键的棋子,暴露在任何人的视野里。
完美。
夜色,如同浓墨,渐渐浸透了整片营地。
巡逻修士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又渐渐远去,四周彻底陷入死寂。
杜空青闭上双眼。
《真源地脉诀》如呼吸般自行运转。
瞬间,那种熟悉又让他极度不适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清淅,都要剧烈!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整个谢家营地之下的地脉,不再是一条河流。
那是一条被无数烧红的铁钳死死锁住喉咙、钉在烙铁上的巨蟒!
杜空青“听”到,从地脉的最深处,传来一种无声的,却能直接震颤灵魂的哀鸣。
它难道在吞噬灵气?
它更在吞噬这片土地最本源的生机?
这片土地,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死去?
杜空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太邪了。
……
另一边,杨胜起的营帐内。
“师父,谢鸿星那小子,今天差点被吓破了胆。”
杨胜起压低声音,将白天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讲给丹灵子听。
丹灵子的灵体漂浮在半空,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怕的不是你,是他身后的那头龟。”
“这小子的记忆里,一定藏着某些和‘龟’相关的,极其恐怖的东西。”
“至于那个王毅坤,死了灵兽,这梁子算是结死了。他看你的眼神,已经带了杀气,此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务必小心。”
丹灵子话锋一转,虚幻的眉头紧紧皱起。
“还有,这营地的地脉……太不对劲了。”
“贫道如今只是残魂之体,感知不甚清淅,但也能察觉到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扭曲感。如此霸道地抽取地脉之力,绝非寻常阵法所能为。”
“这谢家,图谋不小啊。”
……
灵兽苑。
一声压抑的,如同喉咙里含着石头的低吼,在杜空青身旁响起。
那头雄狮妖,又贼头贼脑地凑了过来。
它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象一团蠕动的浓重阴影,金色的瞳孔里闪铄着无法掩饰的不安与试探。
它绕着杜空青那小山般的身躯走了两圈,将嗓门压到最低,用妖兽间独特的音节震动着空气。
“喂,大块头……你……你有没有感觉到?”
“地下……那东西……”
雄狮妖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但它的感知就象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笼统,远不如杜空青来得清淅、恐怖。
它只是出于野兽的本能,觉得不安,觉得这片地待着浑身难受,骨头发冷。
杜空青那双深邃得如同万年古井的瞳孔,缓缓转动,落在了雄狮妖的身上。
他没有回应。
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沉闷如滚石摩擦的嘶吼。
“咕……隆……”
这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惊扰的烦躁,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
象是在说:别来烦我。
雄狮妖被这股无形的气势压得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但它眼中的探寻之色反而更浓了。
“果然!你也感觉到了!”
它自顾自地做出了判断,然后又压低身子凑近了一些,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我听一些山里的老家伙说过,很多很多年前,这阳湖山岭的地脉就出过大问题……据说,是和某个被镇压在下面的东西有关……”
“最近这动静越来越大,山里好些个族群,都觉得不对劲,已经悄悄迁走了。”
杜空青依旧不语。
他只是将那巨大的,如同磐石雕琢而成的头颅,微微抬起,朝着营地最深处、那股吸力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却让喋喋不休的雄狮妖,瞬间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