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营地,议事厅。
气氛,冷得象冰窖。
王毅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象是淬了毒的钢针,扎向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谢典大人!属下怀疑,杨胜起的那头灵龟,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妖兽!”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首座上不动如山的谢典。
“从百鸦岭到血枫谷,丙三队次次化险为夷,毫发无伤!这正常吗?一个练气六层的杂灵根,凭什么?就凭运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
“属下斗胆猜测,那头龟,就是玄妖盟安插进我们谢家的钉子!是它在暗中作崇!”
“最近营地地脉为何频频异动?甚至惊动了祠堂祖宗牌位!我看,就跟这头妖龟脱不了干系!”
“属下恳请大人下令,对那头妖龟进行一次彻底的‘灵根检查’!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若属下说错,愿受任何责罚!”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谢典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地脉异动。
这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谢典,乃至整个谢家高层的神经。
那是他们最大的秘密,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王毅坤或许只是胡乱攀咬,但他这只疯狗,却无意中嗅到了一丝真正致命的气味。
谢典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当然不全信王毅坤。
此人与杨胜起有私怨,人尽皆知。
但,宁杀错,不放过。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检查?”谢典的眼皮抬了抬,锐利的目光扫过王毅坤,“如何检查?剖开它的肚子,还是抽干它的妖血?”
王毅坤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连忙躬身:“属下不敢!只是……只是想请家族阵法师出手,用‘鉴妖阵’探查其本源气息。若它真是普通灵兽,自然无碍。若它心怀鬼胎,阵法之下,必然无所遁形!”
好一个“鉴妖阵”。
丹灵子的声音在杨胜起识海中冷冷响起,带着一丝不屑。
“这东西歹毒得很,名为鉴妖,实则是一种灵魂拷问。一旦开启,强大的神识会强行冲击被探查者的识海。寻常妖兽灵智未开,浑浑噩噩,倒也无妨。可杜空青是人魂妖身,他的灵魂强度远超妖躯,在这种冲击下,就象黑夜里的火炬,根本藏不住!”
“一旦被发现,他就是人族眼里的异端,妖族眼里的叛徒,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反抗,等于坐实了指控。不反抗,就是引颈就戮。王毅坤这条疯狗,打得好算盘!”
杨胜起站在人群末尾,听到这个消息时,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顶。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没让自己当场冲出去。
不行,不能慌!
师父在,杜大哥也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谢典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此事,我会考虑。”
没有答应,但更没有拒绝。
这三个字,比直接答应更让人心寒。
它意味着,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
回到丙三队的营房,杨胜起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他欺人太甚!”
“杜大哥,我们走!这谢家不待也罢!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戒指中,丹灵子显出身形,摇了摇头。
“走?你能走到哪去?谢家的通辑令一下,整个阳湖山岭,甚至更远的地方,都会视你们为猎物。到时候,追杀你的就不止王毅坤这条疯狗了。”
杜空青那低沉而冷静的神念,同时在杨胜起和丹灵子的识海中响起。
“走不了。”
“他要一个结果,我就给他一个结果。”
杨胜起一愣:“杜大哥,你……”
“被动防守,只会一步步落入他的节奏。”
杜空青的神念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他不是怀疑有妖物在暗中作崇吗?”
“他不是怀疑我与地脉异动有关吗?”
“好啊。”
“那我就让他亲手‘抓’到一只‘鬼’。”
丹灵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瞬间明白了杜空青的意图,抚掌赞道:“妙!将计就计,反客为主!让他自己把这盆脏水,结结实实地扣在自己头上!”
杨胜起听得云里雾里:“师父,杜大哥,你们在说什么?”
杜空青的神念化作一道清淅的指令,直接印入杨胜起的脑海。
“从今天起,你要表现出对我的‘过度依赖’。”
“在巡逻、操练,甚至与人闲聊时,不经意地抱怨我。”
“就说我最近习性古怪,精神萎靡,总喜欢在一些特定的地方发呆,比如营地西边那片乱石林,还有南边那口废弃的古井附近。”
“记住,要抱怨,要烦恼,象一个为自己不懂事的宠物而头疼的主人。”
“剩下的,交给我。”
杨胜起虽然还没完全想通其中关窍,但他对杜空青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杜大哥!”
夜色,如浓墨般化开。
灵兽苑的角落,杜空青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
但他的神念,却早已沉入身下的大地。
《真源地脉诀》运转,他与这片土地的脉搏合而为一。
他能“听”到,地底深处,那座上古大阵传来的,微弱却不祥的“心跳”。
他也能“看”到,几缕属于王毅坤心腹的气息,如同鬼祟的影子,在营地各处游弋,重点关照着几个地脉灵气较为活跃的节点。
其中,就包括他让杨胜起“无意”透露的那两处。
“想抓我?”
杜空青金色的瞳孔深处,没有温度,象两块被冰封了万年的琥珀。
他的神念如同一根无形的绣花针,精准地探入地脉暗流。
他没有调动任何灵力,只是在乱石林下方数十丈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地气的流向。
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深层地底的腐朽妖气,被他巧妙地牵引了上来,缠绕在一块深埋的兽骨上。
这股气息极其微弱,而且驳杂不堪,既有妖气,又混杂着地底的阴煞之气,根本无法判断其来源和种类。
就象一缕抓不住的青烟。
做完这一切,他又用同样的手法,在南边那口古井的井底淤泥中,留下了一道相似的“鬼影”。
两个微型的“假目标”,就此布下。
……
第二天,丙三队例行巡逻。
路过西边乱石林时,杨胜起故意唉声叹气,对着身边的队员抱怨。
“唉,你们看我家这傻龟,又不动了!”
“自从上次从血枫谷回来,它就落下这么个毛病,一到这种怪石头多的地方,就跟丢了魂一样,非要趴上半天,怎么叫都没用!”
“你们说,它是不是中邪了?”
队员们纷纷安慰他,说灵兽嘛,总有些怪癖。
但这些话,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一棵大树后,一道竖起的耳朵里。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消息就传到了王毅坤那里。
“乱石林?”
王毅坤眼中凶光一闪,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狞笑。
“去!带上‘黑风’!把那片地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很快,王毅坤最得力的几个心腹,牵着一头毛色纯黑、眼神凶恶的寻踪犬,鬼鬼祟祟地摸进了乱石林。
那头名为“黑风”的妖犬刚一踏入乱石林范围,喉咙里就发出了不安的低吼,浑身的黑毛根根倒竖。
它围着一片不起眼的碎石堆疯狂打转,冲着地下狂吠不止,声音凄厉,充满了发现猎物的兴奋与恐惧。
“有东西!”
一名心腹大喜过望,立刻取出一枚感应玉佩。
玉佩上的指针,果然开始剧烈地颤动,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是妖气!
虽然微弱,但绝对是妖气!
“快!挖!”
几人立刻动手,飞剑灵符齐出,不过片刻,那片碎石堆就被挖开了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然而,坑底除了潮湿的泥土和几块烂掉的兽骨,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
带头的心腹脸色一变,再次看向“黑风”。
那妖犬还在原地打转,但叫声已经弱了下去,鼻翼不断耸动,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仿佛那股让它兴奋的气味,正在凭空消散。
心腹再次催动感应玉佩。
玉佩上的红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指针也停止了颤动。
气息……消失了?
“不可能!再找!”
几人不死心,将周围几十丈的范围都翻了一遍,甚至连石头缝都没放过。
一个时辰后,他们满身泥土地站在大坑边,面面相觑。
一无所获。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其中一人的传讯符亮了。
“南边古井!有发现!”
几人精神一振,立刻发疯似的朝古井方向冲去。
结果,和乱石林如出一辙。
寻踪犬在井口狂吠,感应玉佩也有反应。
可等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抽干井水,挖开厚厚的淤泥后,那股微弱的妖气,又一次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凭空蒸发了。
只留下一口空荡荡的枯井,和几个满脸呆滞、怀疑人生的修士。
……
“捕风捉影。”
戒指中,丹灵子看着王毅坤手下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发出一声轻笑。
“杜小子,你这一手玩得漂亮。”
“你给他的,不是证据,也不是线索,而是一个‘可能’。”
“一次两次,他会兴奋。三次四次,他就会自我怀疑。等他把整个营地外围都翻个底朝天,却连一根妖毛都找不到的时候,他在谢典那里的公信力,也就彻底败光了。”
“到那时,他再提什么‘鉴妖阵’,就不是忠心耿耿,而是魔怔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