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三队回来了。
不是被人抬回来的,是自己走回来的。
他们身上挂着彩,盔甲破破烂烂,每个人都象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可那股精气神,却象一把淬了火的刀,锋利得能割开营地里沉闷的空气。
他们身后,拖着几十具嗜血妖狼的尸体,其中甚至有两头气息堪比练气七层的狼王。
整个营地都炸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散修、谢家子弟,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我的天……丙三队?他们把乱风岗的狼窝给端了?”
“全员生还?!还杀了狼王?这他妈是丙三队?!”
“福将……杨丹师真是福将啊!跟着他,炮灰都能变精锐!”
议论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汇成一股热浪,将杨胜起和丙三队簇拥在中央。
谢典亲自出面,看着那一地的战果,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容。他拍着杨胜起的肩膀,赞赏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赏赐更是丰厚得让旁人眼红。
杨胜起成了英雄。
丙三队成了传奇。
这一切,都通过杨胜起的视角,清淅地传递到地底深处的杜空青脑海里。
杜空青庞大的龟躯蛰伏在地脉暗流中,感受着队员们发自内心的狂喜与崇敬,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象个老父亲,看着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熊孩子,终于有了点出息。
这条路,铺对了。
杨胜起这块招牌,立住了。
……
王毅坤的院子里,死一样寂静。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溅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染红了那份关于丙三队大获全胜的战报。
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肌肉一抽一抽,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全员生还”、“斩杀双王”那几个字。
自己精心布置的杀局,自己不惜血本改造的引妖阵,自己断定他们必死无疑的绝路……
到头来,竟成了杨胜起那小子名声更上一层楼的垫脚石!
他王毅坤,成了整个营地最大的笑话!
“杨、胜、起……”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还有那头龟……”
他脑中闪过那双深邃得不象畜生的眼睛,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耻辱、愤怒、嫉妒、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最后全部化为了一股不顾一切的毁灭欲。
他输不起了。
也不想再按规矩玩了。
既然陷阱杀不了你,那我就拉着你,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王毅坤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理智,只剩下纯粹的疯狂,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戒指里,丹灵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老龟,那条疯狗被逼到绝路了。输红眼的赌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得小心他狗急跳墙。”
杜空青没有回应。
他“老父亲”般的欣慰,正在被另一种更恐怖的感觉所取代。
咚……
咚咚……
那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从地脉的更深处,从那座上古镇压大阵的内核,直接在他神魂中响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淅,都要剧烈!
不再是沉睡中的微弱心跳。
那感觉,象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凶兽,在一下下地撞击着牢笼,整个阳湖山岭的地脉,都随着这心跳在颤斗。
杜空青的神识顺着地脉的震颤,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他“看”到了。
一股冰冷、强大、带着腐朽与贪婪气息的筑基期灵力,象一根巨大的黑色管子,死死地插在大阵的能量节点上。
它在抽!
疯狂地从那座摇摇欲坠的上古大阵中,抽取着某种东西!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能量,漆黑如墨,粘稠得象是凝固的血液,其中混杂着无尽的怨毒、暴虐与死亡。
谢山!
是谢家家主谢山!
“他在干什么?!”杜空青心头巨震。
“祭炼!不……是喂养!”丹灵子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这疯子!他不是在削弱大阵,他是在用大阵镇压的东西,喂养他自己,或者……喂养某个更恐怖的玩意儿!”
“他在窃取禁忌的力量!”
丹灵子的话音未落,一股极度恐惧的神念,像利箭一样穿透地层,狠狠扎进杜空青的脑海!
是灵兽苑那头雄狮妖!
“醒了……那东西要醒了!!”
“它在吞噬……它在吞噬一切!!”
狮妖的神念里充满了崩溃与绝望,随后便戛然而止,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断了脖子。
杜空青浑身一僵。
他洞府深处,那朵一直含苞待放的雾隐花,在这剧烈的地脉异动刺激下,终于……
“啵”的一声轻响。
花瓣,层层舒展。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灰白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将整个洞府彻底笼罩。
这雾气隔绝了一切神识,隔绝了一切气息,形成了一片绝对安全的领域。
杀手锏,就位了。
可杜空青却高兴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红晶灵果药力已经彻底化开,磅礴的能量在经脉中奔涌咆哮,练气八层的瓶颈,一触即碎。
突破的契机,完美到无以复加。
但,还有用吗?
外面,是王毅坤这条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狗。
脚下,是谢山这个正在玩火自焚的野心家,和他即将唤醒的灭世凶物。
整个谢家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火药桶,引线就在谢山手里,随时都可能炸个天翻地复。
是现在立刻突破,然后想办法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
杜空青庞大的头颅缩在龟壳里,岩石般的眼睑下,那双深邃的眸子闪铄着冷静到可怕的光。
逃?
阳湖山岭这么大,那被镇压的东西一旦出世,又能逃到哪里去?
单纯的突破,只是从一只强壮点的蝼蚁,变成一只更强壮点的蝼蚁,在那等存在的灾难面前,毫无意义。
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除非……
杜空青的思维,陡然拐向一个极其大胆、极其疯狂的方向。
谢山想要利用被镇压之物。
被镇压之物想要脱困。
王毅坤想要所有与他为敌的人死。
玄妖盟的狐狸,也对这地底的东西虎视眈眈。
所有人都盯着这块肉,都想从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中,撕下自己想要的那一份。
既然如此……
我为什么不能也来当个棋手?
一个大胆到让丹灵子都可能斥为疯癫的念头,在杜空青心中生根发芽。
利用谢家和被镇压之物的矛盾。
利用王毅坤的疯狂。
利用玄妖盟的贪婪。
将这潭即将沸腾的死水,搅得更混!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浑水之下,为自己……摸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