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神色各异的沉家祖孙,以及面色平静的苏和卿身上。
“沉五,”皇帝声音淡漠,“你今日言行失状,污蔑兄长,诋毁未来嫂嫂清誉,更在御前狂悖无礼。看来沉卿将你关押管教,并非无因。”
沉朗姿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皇帝又看向沉老太爷和沉砚白:
“沉家家事,朕本不欲多言。但今日既然撞见,少不得说两句。治家不严,后宅不宁,非兴旺之兆。”
“是。”沉老太爷和沉砚白垂眸应到。
皇帝看事情已经了解,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给沉朗姿今日的闹剧彻底盖棺。
他目光幽深,掠过面色惨然颓败的沉朗姿,最终落在神色恭谨、眉宇间尤带冷冽之色的沉砚白身上。
“沉五心性浮浪,行事荒唐,今日更在御前失仪,污言诋毁,可见其不堪大用。”
皇帝的声音平稳,却字字重若千钧,敲在每个人心头:“先前沉大老爷属意由他承继家主之位,在朕面前过了明路。然,观其今日行止,岂是能担起沉家百年基业之人?”
沉老太爷心头猛地一跳,垂首摒息。沉砚白眼睫微动,依旧保持着端正的站姿。
皇帝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斟酌,又仿佛早已思虑清楚,缓缓道:
“允执沉稳干练,于朝于家,皆有建树。先前朕便觉你堪当大任。今日观你处事果决,护持家族声名与未婚妻清誉,不失刚正。这家主之位……”
他目光扫向沉老太爷:“沉老太爷以为,由沉砚白承继,可还妥当?”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圣意已决!
沉老太爷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如释重负:“
陛下圣明!老臣亦早有此意。砚白这孩子,确是沉家年轻一辈中最稳重可靠的,由他承继家主,老臣一百个放心!”
皇帝颔首:“既如此,便这么定了。择吉日,行家主继任之礼。沉家上下,当齐心协力,辅佐新主,光耀门楣。”
“臣、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沉砚白与沉老太爷齐齐拜谢。这一拜,沉砚白沉家家主的地位,便在天子亲口御定下,再无丝毫动摇。
皇帝又瞥了一眼瘫软如泥、眼中已彻底失去神采的沉朗姿,语气转冷:
“至于沉五,屡教不改,德行有亏,更于御前失仪,本应严惩。念其终究姓沉,是沉老太爷血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略一沉吟,决断道:
“即日起,削去其一切职衔待遇,逐出沉家族谱主支,发配北疆苦寒之地充作苦役,无诏不得返京,亦不得与沉家本家再有往来。允执,由你亲自监督执行,不得有误。”
发配北疆苦寒之地充作苦役!无诏不得返京!
这比比直接杀了沉朗姿更让他绝望!他将在那片荒芜苦寒之地,顶着罪奴的身份,耗尽残生,永无翻身之日!
沉朗姿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求饶,想咒骂,但触及皇帝冰冷的目光和沉砚白毫无温度的眼神,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知道,他完了,彻底完了。不仅失去了争夺的一切,连作为沉家子弟的最后一点体面和根基,也被连根拔起。
“臣,遵旨。”沉砚白声音冰冷,毫无波澜。对于这个前世今生不断伤害卿卿、今日更欲置她于死地的弟弟,他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皇帝处置已毕,圣意煌煌,尘埃落定。厅内众人恭送圣驾,气氛依旧肃穆紧绷。
眼看着皇帝在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即将踏出松鹤堂的门坎,身影融入门外略显刺目的天光之中——
“陛下请留步!”
一道清越却坚定的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安静立于沉砚白身侧的苏和卿,忽然提起裙摆,快步向前追了几步,在距离皇帝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将手中拿着的信纸呈给皇上。
“陛下,民女斗胆,尚有此物,需呈于御前。”
皇帝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布包上,又看了看苏和卿镇定自若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
身旁的内侍总管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苏和卿手中接过布包,然后躬身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看着苏和卿:“此为何物?”
“回陛下,此乃沉府五公子沉朗姿,亲口供述并签字画押的证词。其中口述了他与郡主及柳家有染的事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皇帝的眉目也沉了沉。
他接过内侍总管递上的、已然展开的供词,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末尾那个刺目的红指印,只说了一句“朕会处置”,便不再多言,转身在侍卫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沉府。
那卷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纸张,被他随手交给了身旁的内侍总管,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事,但厅内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新的一场风暴。
圣驾离去,沉老太爷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太师椅背上,闭目养神,今日这番惊心动魄,着实耗神。
沉砚白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沉郁。
他转向身侧的苏和卿,目光复杂地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方才她拦驾呈证的大胆与果决,让他心惊之馀,更多是后怕与惊诧。
他轻轻拉了拉苏和卿的衣袖,待她抬眼望过来,才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问道:
“你何时去见的沉朗姿?又怎会知道那些事情?还有那份供词”他顿了顿,“我竟全然不知。”
苏和卿对上他深邃眼眸中那抹关切与疑惑交织的情绪,心下微软,知道今日之事确实瞒了他。
她并未退缩,也无意继续隐瞒,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动作间带着一丝与她平日温婉形象不符的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