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领了没?”
陈浪俩人刚回二楼走廊,半道就撞见个三十几岁的女人。
“领了。”
身旁的罗强先应了声,又转头跟陈浪介绍:“这位是谭姐,厂办的老人了。”
“谭姐好。”陈浪赶紧主动问好。
陈武之前跟他提过,这位谭姐是李副主任的得力帮手,在厂办里颇有些分量。
“你好。”
谭姐笑着点头,又冲罗强道:“你先回办公室干活吧,我带他过去就行。”
“得嘞!”
罗强本就怵着见聂主任,眼下有人接手,忙冲陈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得没影了
“跟我来吧。”
谭姐在前头走,步子稳当,陈浪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走廊。
轧钢厂的厂部大楼,除了墙面没贴瓷砖,露出粗糙的水泥底色外,格局倒是跟后世差不多。
许是身体变年轻的缘故,他忽然想起自己头回进职场的模样,也是这样,由一个老科员领着,一步步熟悉陌生的环境。
谭姐在办公室里显然威望不低,一路走过去,但凡碰见厂办的人,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她一边点头回礼,一边给陈浪介绍,但就是没提半句陈浪以后的工作,只捡着厂办的基本情况说。
咚咚咚!
俩人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谭姐敲了敲门。
“进。”
屋里传来个带着明显地方口音的声音,门本就虚掩着,谭姐轻轻推开,侧身让陈浪先迈脚。
陈浪刚要反手关门,谭姐却小声阻止:“不用关。”
每个领导的习惯都不一样,看来这位领导,不喜欢有外人在时关着门说话,倒是个有意思的习惯。
“主任,这就是陈浪,李副主任给您安排的通信员。”
谭姐话说得客气,陈浪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离“通信员”还差着一大截。
“主任好!”
他抬眼看向办公桌后,对面的男人看着才三十出头,可面相比谭姐还显老,皮肤是常年在外晒的黝黑,身板倒是很壮实,正坐在木凳上翻着本子,应该是李副主任提前送过来的文档。
“恩。”
聂主任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没多停留,又低头看着文档,跟谭姐道:“谭丽,我这儿没事了,你先带他熟悉下办公室,明天再过来。”
语气平得没半点波澜,应该是根本不在乎谁过来当他的通信员。
“行,那我就带他先走了。”
谭丽没多话,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
陈浪跟着出了门,直到谭姐关上办公室的门,才笑着解释:“咱们主任就这性子,说啥是啥,别琢磨里头的门道,照做就行。”
陈浪没接话,他以前刚上班时,头回见领导,那位笑得热情,虽说没几句实在话,可这份热络总还有。
像聂主任这样的,他还是头回遇上,倒真应了陈武说的聂主任是个怪人。
“走,带你认认部门的同事。”
回了大办公室,屋里这会儿就六七个人,谭丽挨个给陈浪介绍,算上他这个暂定跟着聂主任的,厂办一共二十五个人。
三个领导:副处级的聂主任,正科的李副主任,还有个没露面的党支部副书记;加之谭丽共七个科员,剩下的都跟陈浪一样,都是工人身份。
“小罗,你带陈浪熟悉下活儿。”
谭丽手头还有事,把屋里的人认全,就喊来罗强,自己转身去找李副主任了。
“知道了!”
罗强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陈浪的肩膀,拉着他往角落走,那儿摆着台老式打字机,键盘上的漆都磨掉了几块,看样子罗强平时就守着这台机子。
“别瞎琢磨,你的活不在我这儿,今天啥也不用干,等聂主任喊你就行。”
按规矩,副处级的厂办主任不该有私人办公室,可看这架势,怕是真象陈武说的,这位聂主任来头不小,大到轧钢厂愿意在大办公室旁边,腾个小房间给他当单独办公室。
往后的大半天,还真如罗强说的那样,没人管他,没人给他派活,连个搭话的都没有,就只有罗强一边敲着打字机,一边跟他小声唠嗑。
从午饭前到午饭后,一直这样,直到下午下班的广播声响起,屋里的人才动了起来。
“可算能歇口气了!”
罗强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响了两声,冲陈浪摆手:“走,下班!”
拿上自个的东西,出了厂部大楼,罗强立马没了在办公室的收敛,勾着陈浪的肩膀就往厂门口走,语气里满是兴奋:
“今天可算痛快了!平时在屋里,压根没人跟我说话,也就你在才能听我唠!”
陈浪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他没说几句话,全程都是罗强在说,从宇宙奥秘说到小时候下河摸鱼,絮絮叨叨没停过,他顶多算个合格的听众。
“你这眼神啥意思?”
罗强见他这模样,立马不乐意了,用手勒着他的肩膀:“我跟你说,也就哥热心肠!要是没我,你今天就得一个人杵着,跟被大伙忘了似的,多憋屈!”
陈浪没反驳,罗强爱咋想咋想,反正有他在,今天倒真不闷。
“走了走了,明天你就得自己面对聂主任了,哥可帮不上你,祝你好运啊!”
俩人住的方向不一样,出了厂大门就分了手,陈浪耳边总算清静下来。
可罗强临走前的话,却让他皱起了眉。
罗强性子开朗,来半个月了还天天乐呵呵的,可他只待了一下午,就觉出了厂办的不对劲。
不是活儿不对劲,是氛围。
闷得慌,像压着块石头。
就算领导再严,底下人总得趁空唠两句、摸会儿鱼吧?
可今天一下午,除了罗强,其他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工人还好,当那几个科员就过分了,明明手里没活,还硬是拿着笔在本子上瞎画,装出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这场景,他只在上学时见过——还是上课的时候,学生怕老师查岗才这样。
可这些科员,又在怕什么?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既然下班了,就应该先回家吃饭再说,这些事还是以后慢慢研究吧。”
陈浪忽然甩了甩手上的工服,科员的事,跟他一个学徒工有啥关系?
有这功夫还不如琢磨琢磨,明天该怎么跟聂主任打交道。
这位主儿,看着可不好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