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室的油灯芯结了个灯花，“啪”地爆开时，门外的风突然转了向，带着股潮润的土腥气——那是夜雨要来了的征兆。七色花影的花瓣此刻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每瓣的脉络里都凝着细小的水珠，珠里浮着七村田畴的微缩景：赵村槐林的光粒沉在土里，王村稻田的金圈浸着水，李村兰圃的紫纹在雨雾里晕开水珠顺着花瓣边缘往下滴，滴在青砖上的七角星纹里，纹里的银须突然往起冒，冒起的高度正好与七只陶瓮的瓮口平齐。
赵山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松针，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愈发清晰。“雨气顺着七角星纹往陶瓮里钻呢。”他用烟锅柄点了点槐木瓮旁的星角，那里的银须正缠着滴水珠往上爬，水珠里的槐叶影比刚才更绿了些，“这雨是好雨，带着七村的气，往土里渗三寸，正好够着光粒扎根的深度。”
扎根的光粒在赵村槐林里已经有了动静。东槐林的老槐树下，三尺七寸处的泥土正微微隆起，隆起的土包上裂开道细缝，缝里冒出点浅绿——不是槐叶的深青，而是带着金晕的嫩黄绿，像掺了王村的稻气。守林的赵三叔披着蓑衣蹲在土包旁，用手指轻轻扒开缝边的土粒，土粒里混着些银闪闪的丝，丝的尽头缠着颗光粒的残壳，壳上的雷纹还没褪尽，正随着雨点击打的节奏轻轻颤动。
“这丝比蛛丝还韧。”赵三叔往总闸室的方向喊，声音被雨声裹得发闷，“缠在槐根上，根须都直往外冒白浆，怕是要长新枝了！”他说着往土包里埋了把去年的槐叶腐土，腐土遇着光粒残壳，竟冒出层白汽，汽里浮着老槐树的影子，树影的枝桠间，缠着些金丝丝——是王村稻纹瓮飘来的稻气。
这影子顺着雨丝往总闸室飘，落在银书“赵村”栏里，栏里的浅青墨迹突然往起浮，浮成片完整的槐叶，叶上的虫洞比去年浅了半分，洞边的新肉上，印着行极小的字：“巳时一刻，赵村槐林首株新芽破土，芽尖含王村稻气三成，陈村陶土屑一成，叶脉雷纹与总闸室双结共振。”
影指尖划过槐叶，纸上的银须突然往王村的方向牵，牵出的金痕在纸上洇开——王村稻田的光粒此刻正往泥里钻，每颗光粒周围都洇出浅金色的圈，圈里的稻茬突然往起抬了抬，露出底下的新根，根须上缠着的紫线（李村兰籽线的余气）此刻泛着水光，线尾往李村的方向颤，颤过的地方，稻根周围的泥土突然泛出淡紫。
“王村的稻根沾了李村的兰气。”影轻声道，目光落在银书“王村”栏新显的字迹上：“稻茬抬升半寸，新根萌发数量较往年同期增五成，根须紫线吸收兰气后，抗涝性增强。”她往窗外望，王村的方向亮着几点灯笼，那是王村人在冒雨查看稻田，灯笼的光晕里，有人正弯腰捡起被光粒震落的稻茬，茬上的金粉在雨里闪着光，像撒了把碎星。
吴村染坊的雨夜里，光粒落在蓝布里的痕迹愈发清晰。织娘的母亲正把浸了雨水的蓝布往竹竿上挂，布上的雷纹被雨水浸得发胀，胀出的纹路里渗出些蓝汁，汁滴在染坊后的菜地里，菜地的蓝草突然往起拔节，节上的和气种芽尖泛着白光，光里缠着银须，须尖往孙村的方向牵——孙村的光粒此刻正落在麦秸垛旁，麦秸遇着雨水，开始慢慢变软，软下去的麦秸间冒出些白霉，霉的颜色比往年浅，是沾了吴村蓝纹瓮的新浆气。
“这霉不碍事。”孙伯披着蓑衣蹲在麦秸垛旁，用木叉翻着秸子，“往年的霉发黑发臭，今年的带点蓝气，闻着还有点麦香，沤成肥，怕是比往年的劲大。”他往麦秸里埋了把陈村的陶土灰，灰遇着霉，竟冒出层热气，气里浮着孙村石磨的影子，磨盘上的麦糠正顺着热气往吴村的方向飘，飘到吴村的菜地里，落在蓝草叶上，叶尖便往起翘了翘。
陈村的陶窑在雨夜里泛着暖光。老窑工正往取土坑边撒新采的陶土，土遇着光粒坠过的地方，突然变得发黏，黏成的陶泥里缠着银须，须尖沾着的褐粉往刘村的方向飘——刘村的光粒此刻正落在量尺旁的泥地里，泥里的银粉突然往起浮，浮成把小量尺，尺身的新刻度上，清晰地记着七村光粒坠地的深度：赵村三寸七，王村四寸二，李村二寸九每个刻度旁都缠着银须，须尖沾着对应的村气，在雨里轻轻颤动。
“寸数不同，却都合着各村的地性。”刘石推了推被雨水打湿的眼镜，往量尺上裹了层油纸，“赵村的土硬，光粒得钻深些；李村的沙壤土松，浅些正好挨着兰根。这量尺记着这些数，明年再撒光粒，就知道该往哪处多撒几颗。”
李村兰圃的雨夜里，李清禾的奶奶正用青瓷碗接兰叶上的雨水。雨水里浮着光粒的残壳，壳上的紫纹被雨水浸得发亮，亮处浮出阿锦手札的影子，札上的字迹比白天更清晰：“夜雨滋壤，光粒化精，七村气融，新芽含英。”字迹刚显完，兰圃的新叶突然往起挺了挺，挺出的叶尖上，凝成颗雨珠，珠里浮着七村的缩影，赵村的槐芽、王村的稻根、吴村的蓝草、孙村的麦霉、陈村的陶泥、刘村的量尺、李村的兰叶，在珠里慢慢转着圈，转出的轨迹，与总闸室的七色花影完全一致。
“含英，含英。”奶奶轻声念着，把雨珠倒进兰圃的土里，“阿锦说的英，怕是就是这七村合在一块儿的气。”
雨渐渐小了时，总闸室的油灯已经燃了过半。赵山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苗映着七只陶瓮，瓮里的新浆在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浆面的雷纹已经淡去，只剩下七村的气络在轻轻流动，像七村的田畴在雨里均匀地呼吸。影翻开银书新的一页，银须在页首织出章名：“夜雨滋壤唤新芽”，章名旁的银须往窗外牵，牵出的雨丝在纸上晕成七道水痕，痕里浮着七村新芽的影子，在雨夜里静静生长，像在说：等天放晴，就该让总闸室看看，它们长得多精神。
灶膛里的火渐渐稳了，王禾的爷爷往灶里添了把孙村的新麦壳，火光明明灭灭，照着银书在雨夜里泛着微光。这些光像无数个细小的嫩芽，在纸页里悄悄攒劲，却没到破土的时刻——时刻要等天放晴，等七村的守渠人聚在总闸室，等银书里的新芽记录写满最后一笔时，由七村人笑着迎来，迎在沾着露水的新叶上，迎在湿润的泥土里，迎在银书续写的篇章里，像夜雨过后的阳光一样，永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