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姜丝撒入锅中，又加入泡发好的香菇丝。砂锅里的水开始微微冒泡，米粒在热水中缓慢舒展。
“后来我还专门去旁听过几次医学院的解剖课。”
埃德蒙拿起处理好的鱼，用刀在鱼身两侧划了几道浅浅的斜刀，然后整体放入砂锅，“穿着白大褂，混在学生里。看着他们解剖尸体，观察肌肉、骨骼、血管、神经的走向。”
他盖上锅盖，调整火候，让粥慢慢熬煮。然后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抱臂，看着汤姆。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他说，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遥远的、回忆的神色，“看着一具曾经活过的身体，被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精密而复杂的结构。你会意识到，所谓‘生命’，其实就是这些管道、线路、信号的组合。而所谓‘死亡’，就是这些信号的终止。”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砂锅里粥水咕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街道的车马声。炖煮的香气开始弥漫，米香、鱼鲜、姜的辛辣、香菇的醇厚，混合成一种温暖而诱人的味道。
汤姆沉默着。
他看着埃德蒙，看着那张在厨房蒸汽中显得柔和的脸，看着那双谈论死亡和解剖时依然平静的眼睛。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口翻腾。
“你不觉得……”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觉得那是对死者的不敬吗？解剖尸体？”
埃德蒙想了想。
“要看目的。”
他最终说，“如果是出于仇恨、亵渎或单纯的好奇，那是的，是不敬。但如果是出于学习、研究，为了理解生命本身，为了将来能拯救更多生命……”
他顿了顿，“我觉得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尊重。让死亡不是终结，而是知识的起点。”
他走到冰箱前，取出一些虾，又拿出一小块鸡胸肉。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他将虾和鸡胸肉放在砧板上，开始处理，“魔法界可能有不同的伦理。毕竟你们有灵魂的概念，有死后的世界。”
汤姆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
埃德蒙处理虾和鸡肉的手法同样娴熟，虾线被精准剔除，鸡肉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魔法界也有解剖。”
汤姆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不是尸体，但……类似。黑魔法研究中，有时候需要理解生物的内在结构，尤其是魔法生物。神经、魔力回路、核心器官的位置……了解这些，才能施展更精准的咒语，或者制作更有效的魔药。”
埃德蒙抬起头，看向他。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真的？”
他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好奇，“魔法生物的神经系统和普通动物一样吗？还是说有额外的……魔力节点？”
汤姆犹豫了一下。
这触及了魔法教育的边界，有些知识是霍格沃茨课堂上不会教的，属于更高深、更隐秘的领域。但看着埃德蒙期待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有些类似，但有差异。”
他走向料理台，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仿佛在描绘某种看不见的结构，“比如火蜥蜴，它的脊柱两侧有额外的魔力腺体，与神经并行。喷火时，神经信号触发腺体分泌，魔力转化……”
他停了下来，因为埃德蒙的眼睛亮得惊人。
“也就是说，”
埃德蒙向前倾身，语气兴奋，“魔法生物的生理结构，是普通生物结构上叠加了魔力器官？这些器官有自己的神经控制？还是共用一套神经系统？”
汤姆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顿了顿，才继续：
“共用，但有专门的神经分支。比如独角兽，它的额角基部有密集的神经丛和魔力节点，与大脑的特定区域直接连接。所以额角不仅是武器，也是感知和施法的器官。”
埃德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料理台，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放空，显然在快速思考。
“那如果……”
他喃喃自语，“如果一个人的神经系统受到魔法影响……比如被施了夺魂咒，或者中了某种精神类魔药……从解剖学角度看，会有什么物理变化？是神经递质紊乱？还是某个脑区被魔力强行激活或抑制？”
这个问题太具体，太深入，完全超出了汤姆的预期。他盯着埃德蒙，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愕然。
“你……”
他开口，又停住，“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埃德蒙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像是一个不小心暴露了奇怪爱好的人。
“职业病。”
他说，转身去照看砂锅里的粥，“写推理小说养成的思维习惯，总想找到表象下的机制，总想知道‘为什么’和‘怎么样’。而且……”
他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模糊了他的脸。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粥底，防止粘锅。鱼肉已经开始松散，白色的肉丝混入粥中，鲜味四溢。
“而且我觉得，麻瓜的科学和巫师的魔法，也许不是完全割裂的。”
他的声音从蒸汽中传来，有些飘忽，“科学在研究世界的‘如何运作’，魔法在利用世界的‘另一套规则’。但世界只有一个。所以这两套知识体系，也许在某些层面是相通的。只是描述的语言不同。”
他撒入虾仁和鸡丁，盖上锅盖，继续小火慢炖。
“比如神经信号是电化学脉冲，魔力是不是某种……更精微的能量脉冲？只是频率不同，载体不同？如果能用科学仪器检测到魔力波动，是不是就能绘制出‘魔力神经回路图’？如果能理解大脑如何处理魔法指令，是不是就能设计出更精准、副作用更小的咒语？”
他说得越来越快，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他忽然停住，看向汤姆，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
“抱歉。”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腼腆，“我一想到这些就停不下来。是不是很无聊？”
汤姆没有回答。
他站在厨房中央，看着埃德蒙被蒸汽熏得微红的脸，那双因为思考而闪闪发光的绿眼睛，那个在谈论魔法和科学交界处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男人。
不，不无聊。
恰恰相反。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吸引力攫住了他。
不是生理上的，不是情感上的，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于“理解”和“知识”本身的渴望。
埃德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一个魔法可以被剖析、被理解、被重新构建的世界。
他想走进去。
想看得更清楚。
“不。”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不无聊。”
埃德蒙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如此明亮，如此温暖，让汤姆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好。”
埃德蒙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两个汤碗，“粥差不多了。准备吃饭吧。”
晚餐是简单的海鲜粥，配一碟清炒时蔬。粥熬得浓稠，米粒几乎化开，与鱼、虾、鸡肉的鲜味完全融合。姜丝和香菇提供了丰富的层次，一点点白胡椒提味，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斯特拉的晚餐是清水煮的虾和鸡胸肉，撕成小块。小狗吃得狼吞虎咽，尾巴摇得像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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