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的伦敦，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寒意，呼吸时能看见一团团迅速消散的白雾。冰场在冬夜中像一块玻璃，嵌在伦敦西区公园的一角。
冷空气在四周凝成白雾，从场内飘出的断续音乐声裹挟着冰刀划过冰面的清脆声响、人群的欢笑声和偶尔的惊呼，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热闹。
夜空是纯粹的墨黑，几颗星子疏淡地点缀着，更远处，被严格遮蔽的路灯在树丛后透出幽蓝的微光，勾勒出光秃秃的枝桠狰狞的剪影。
汤姆站在冰场边缘，看着场内攒动的人影。彩色的小灯串缠绕在围栏上，明明灭灭，将一张张模糊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孩童尖叫着追逐，情侣牵手缓慢滑行，熟练的人穿梭其中，画出流畅的弧线。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腻、热可可的暖香、清冽的寒气，还有一种属于集体娱乐场所特有的、微妙的亢奋。
埃德蒙就站在他身边，已经换好了冰鞋。他今晚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长大衣，但最扎眼的是他脖子上那条围巾，浓烈饱满的正红色，羊毛质地，松松地绕了两圈，垂下的两端在黑色大衣的映衬下，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这抹红将他本就偏白的肤色衬得几乎透明，深绿色的眼睛在冰场变幻的光线下像两颗幽暗的宝石，偶尔被灯光掠过时，会闪过一丝近乎野性的亮光。
他正微微低头调整冰鞋的绑带，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专注而优美的线条，红色围巾的一角拂过他脸颊，莫名带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近乎张扬的昳丽。
几个滑过的年轻女孩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笑声清脆。埃德蒙恍若未闻，系好最后一个搭扣，直起身，转向汤姆。
“准备好了？”
他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被红围巾衬得有点烫人。
汤姆点了下头，埃德蒙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在他面前。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在冰场清冷的光线下显得稳定而有力。
“刚开始，抓紧我。”
埃德蒙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汤姆将手放上去。埃德蒙立刻收紧手指，牢牢握住，力道很大，却又在收拢的瞬间微妙地放松，变成一种既牢固又不至于弄疼他的牵引。
“重心放低一点，膝盖微屈。”
埃德蒙引导着他，率先向后平滑着退入冰场，同时稳稳地拉着汤姆，“别急着走，先感受冰面。想象脚底是平的，不是在走路，是在……滑动。”
汤姆的脚刚踏上冰面，立刻传来一阵不受控的滑腻感。他身体晃了晃，本能地想要抓紧什么。埃德蒙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托住他的肘弯，另一只手依旧紧握着他不放。
“看着我，别低头看脚。”
埃德蒙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汤姆的耳廓，“低头会让你失去平衡，而且容易晕。向前看，看前面的人，或者看我。”
汤姆强迫自己抬起视线，对上埃德蒙的眼睛。
那双绿眼睛在近处看，虹膜的颜色层次分明，边缘是深沉的墨绿，靠近瞳孔处却透出些金棕的细纹，此刻映着冰场流转的光，专注地锁定着他。
埃德蒙开始带着他缓慢地横向移动。他的滑行稳定得惊人，仿佛冰刀是他身体延伸的一部分，每一次蹬冰、收腿、转向都流畅无声，带着一种近乎舞蹈的韵律感。
汤姆被他牵引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脚下不断背叛的滑溜感和身体随时要倾倒的恐慌。
“对，就这样，放松。”
埃德蒙低声鼓励，握着汤姆手腕的那只手，拇指开始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摩挲他腕骨内侧那块最柔软敏感的皮肤。
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薄薄的皮肤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拇指的指腹带着薄茧，温热而粗糙，画着微小的、暧昧的圈，触感清晰得像一道微电流，穿过皮肤，顺着神经一路窜上汤姆的脊椎，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汤姆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脚下又是一滑。埃德蒙立刻加大支撑的力度，几乎半搂着他稳住身形，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隔着厚厚的冬衣，汤姆感觉到埃德蒙胸膛的坚实和温度，还有那条红围巾柔软的尾端扫过他脸颊的微痒。
“小心。”
埃德蒙的声音带着笑意，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那双近在咫尺的绿眼睛里，某种隐秘的、心知肚明的促狭一闪而过。
他摩挲汤姆手腕的动作停了停，却并未移开，反而更紧地贴住那片皮肤，仿佛在感受底下急促起来的脉搏。
周围滑过的人只当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兄弟在学滑冰。哥哥耐心教导，弟弟紧张依赖。
两个路过的年轻女孩挽着手臂滑过，其中一个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对同伴低声说：“看那对兄弟，黑头发的，长得真帅……哥哥对弟弟好有耐心，感觉好有爱。不像我哥，只会嫌我笨手笨脚，把我像麻袋一样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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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同伴也瞟过来，轻笑：“是挺养眼的。不过那个哥哥……啧，那条红围巾真衬他。弟弟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但长得也是真好。”
她们的议论声飘散在冰场的嘈杂里。埃德蒙似乎没听见，汤姆却听得真切。“兄弟”、“有爱”……这些词像细小的冰碴，落在他心湖表面，带来一丝微妙而复杂的涟漪。
他抬眼看向埃德蒙，后者正专注地引导他尝试一个稍快点的滑动，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完美得不真实，红色围巾映得他眉眼愈发鲜明生动。
“来，试着轻轻蹬一下冰。”
埃德蒙松开了一些牵引的力道，但手依然虚虚护在汤姆腰侧，拇指却再次开始摩挲他手腕内侧，这次力道稍重，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别怕，我在旁边。”
汤姆深吸一口气，依言用冰鞋的内刃试探着向侧后方一蹬。身体立刻向前滑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失重感和失控感同时袭来。他下意识又想低头，埃德蒙的声音及时响起：“向前看，汤姆！”
他猛地抬起视线，恰好看到前方一个笨拙的初学者正张着手臂、摇摇晃晃地朝他这边斜冲过来。
汤姆想要避让，脚下却完全不听使唤，眼看就要撞上，他身体一歪，整个人朝着冰场边缘的木质护栏失控地冲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带着风声迅速贴近。
埃德蒙不知何时已调整到他的外侧，冰鞋在冰面上划出一个干脆利落的半弧，精准地切入汤姆与护栏之间。
他手臂一展，稳稳揽住汤姆的腰，同时脚下巧妙地一旋一刹，利用身体的转动和冰刀的阻力，将两人前冲的势头瞬间化解。
汤姆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肩头，围巾柔软的面料贴着皮肤。
冲击的力道让埃德蒙也向后微微滑了半步，冰刀在冰面上刮出短促的尖响，但他脚下生根般稳住了。
汤姆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对上埃德蒙低垂的目光。距离太近，他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还有那双绿眼睛里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以及迅速浮起的、近乎得意的光彩。
“反应不错。”
埃德蒙说，声音里带着运动后微促的喘息，热气喷在汤姆脸上，“不过下次看到人要撞过来，记得往我这边躲，不是往硬邦邦的木头上撞。”
他揽在汤姆腰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还握着汤姆的手腕，拇指依旧贴在那片皮肤上，甚至轻轻按了一下。
汤姆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还是因为这过于贴近的姿势和手腕上持续不断的、带着挑逗意味的触碰。
埃德蒙身上气息强势地包裹着他。
“放开。”
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