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西的夜晚比卡多根广场更安静些。街道两旁的房屋多是乔治亚或维多利亚风格，砖墙在冬夜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暗红色。
路灯被遮蔽得很严密，只有极微弱的光线从缝隙漏出，勉强勾勒出光秃秃的树篱和精铁栅栏的轮廓。
雪花开始稀疏地飘落，小而轻，在昏黄的光晕中旋转着，落地即化，只在人行道的边缘积起薄薄一层湿润的痕迹。
埃德蒙和汤姆按照地址，停在一栋四层楼高的白色联排别墅前。
建筑保养得极好，窗框是深绿色的，此刻几扇窗户里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隐约能看到室内水晶吊灯的光晕和移动的人影。
门前小小的花园里，冬青树丛上覆着薄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埃德蒙按响门铃。
很快，门开了，暖光流泻出来，照亮了门廊。
开门的是戴安娜，她已经换下了白天优雅的外套，穿着一身舒适的深绿色羊毛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简洁的珍珠胸针，黑发依旧挽着，但有几缕碎发松散地垂在颈边，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温婉。
“你们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她微笑着侧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汤姆脸上，笑容加深了些。
他们走进门厅。
温暖的气息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木地板抛光蜡的淡香、壁炉燃烧的烟味，还有一种属于家庭生活的、难以言喻的安宁感。
门厅宽敞，墙壁贴着浅米色的壁纸，挂着几幅风景油画，角落里立着一个高高的黄铜伞架。
不远处传来小男孩清脆的笑声和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西奥多和莱昂在客厅。”
戴安娜接过他们脱下的大衣，动作自然的挂在衣帽架上，“晚餐快好了，你们先过去坐，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客厅比卡多根广场那栋房子的更宽敞，也更“满”。
深色的实木家具，厚重的地毯，满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壁炉里火焰跳动，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红色。沙发上铺着柔软的印花靠垫，茶几上摆着插着冬青和浆果的花瓶，还有几本翻开的书籍和一副儿童玩具。
西奥多正坐在地毯上，陪莱昂内尔搭积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他站起身，莱昂内尔也跟着爬起来，看到埃德蒙，立刻像个小火车头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埃德蒙的腿。
“教父！”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埃德蒙弯下腰，轻松地将小家伙抱起来，掂了掂：“晚上好，莱昂。积木搭得怎么样了？”
“爸爸搭了个大城堡！”
莱昂内尔兴奋地指着地毯上那座摇摇欲坠的彩色积木塔，“教父来看！”
西奥多笑着摇头：“他的审美还需要培养。”
他走过来，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然后看向汤姆，“晚上好，汤姆。路上冷吧？戴安娜煮了热红酒，来一杯？”
“谢谢。”
汤姆点头，目光扫过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稳固。
温暖的，有序的，被爱意和安全包裹着的。与他熟悉的、要么冰冷要么充满紧张算计的环境截然不同。
戴安娜很快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个玻璃杯，里面盛着深红色、冒着热气的液体，点缀着肉桂和橙片。
“小心烫。”
她将杯子递给每个人，包括给莱昂内尔的一小杯温热的苹果汁。
大家在小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热红酒的香气浓郁温暖，带着香料和水果的甜醇，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莱昂内尔坐在埃德蒙腿上，小口喝着苹果汁，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汤姆。
“伦敦的冬天真是阴冷得可怕，比剑桥还糟。”
西奥多喝了一口酒，靠在沙发背上，神情放松，“不过好在戴安娜的手艺能治愈一切，她今天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就为了招待你们。”
戴安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优雅地叠起双腿。
“别听他夸张，只是些家常菜。”
她看向埃德蒙，眼神温和，“我记得你最喜欢红酒炖牛肉，还有餐后的苹果派。希望味道还能让你想起在剑桥时，我们偷偷在宿舍小厨房里捣鼓出来的那些。”
埃德蒙露出一个带有真实的怀念的笑容：“戴安娜，你那时候做的炖牛肉，可比学院食堂的强一百倍。亚瑟和菲利普为了蹭一口，能在我门口蹲一晚上。”
西奥多大笑：“我记得！那两个家伙，为了吃的毫无尊严。尤其是菲利普，简直是把‘蹭饭’发展成了一门艺术。”
他转向汤姆，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述，“汤姆，你不知道，你哥哥在剑桥的时候，是我们这群人里对‘生活质量’要求最高的。
学院食堂不合口味？没关系，他自己研究菜谱，拉着那时候还在做研究员的戴安娜借教师公寓的小厨房。
嫌宿舍床垫太硬？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上好的羊毛垫。觉得图书馆的椅子坐着不舒服？他自己带靠垫。用亚瑟的话说，埃德蒙是‘亏什么都不会亏自己的嘴和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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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无奈地摇头：“我只是……不喜欢将就。”
“你那叫不将就？”
西奥多揶揄，“你那叫‘穷讲究’！不过说实话，跟着你，我们也沾了不少光。至少胃口被养刁了，现在吃什么都觉得不如当年。”
戴安娜也微笑着回忆：“我记得有一次，埃德蒙不知从哪本古籍里看到一道法式乡村炖菜，说需要特定产区的葡萄酒和一种稀有的香草。当时是假期，大部分店都关门了。
结果他拉着亚瑟，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跑了快二十英里，到郊区一个据说有存货的农夫市场去找。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两个人冻得跟冰棍似的，但还真被他们找齐了。那顿晚饭……”
她摇摇头，眼神里满是笑意，“确实美味，但也确实够折腾的。”
汤姆安静地听着，手里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
他想象着年轻的埃德蒙，为了口腹之欲，在冬天的寒风中骑行二十英里。那种执着，那种对生活细节近乎偏执的讲究，确实很“埃德蒙”。
但这样鲜活、接地气、甚至有点傻气的埃德蒙，与他所熟知的、那个总是冷静谋划、温柔表象下藏着深渊的男人，似乎有些对不上。
“说起来，”
西奥多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促狭，“汤姆，你知道你哥哥还有‘英勇救友’的一面吗？”
埃德蒙立刻警觉地抬起头：“西奥多——”
“放心，不是糗事。”
西奥多摆摆手，但眼里的笑意出卖了他，“是有一次，我和埃德蒙、亚瑟在外地参加一个学术沙龙。晚上突然接到电话，是菲利普的室友打来的，说菲利普出车祸了，情况不明，已经送医院了。
哎哟，你当时是没看见埃德蒙和亚瑟那个表情——”
他模仿着当时的样子，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惊恐，“两个人话都说不利索了，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当时已经很晚，没有火车了，他们俩不知怎么搞到了一辆破得快要散架的汽车，亚瑟开车，埃德蒙在旁边盯着地图，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连夜往回赶。
据说一路上埃德蒙一言不发，脸色难看得吓人，亚瑟把车开得跟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