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
埃德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显然也看到了汤姆手中的照片。
他凑近了些，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脸上浮现出一种遥远的、带着笑意的怀念，“那天晚上真是够呛，菲利普和亨利打赌谁能喝下更多的香槟。结果两个人都倒了。亚瑟笑得直不起腰，弗朗西斯忙着抓拍‘黑历史’，最后只能我来收拾残局。”
他摇摇头，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对那段混乱时光的温情，“菲利普醒来后还不承认，说照片是伪造的。”
汤姆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埃德蒙。男人看着照片的眼神很柔软，那是一种对真正美好的过去的珍惜。
“你们感情很好。”汤姆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埃德蒙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流连在照片上，“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那段日子，也是我记忆里……很亮的一部分。”
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分量，汤姆听懂了。
埃德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将目光从照片移开，转向汤姆。昏黄的灯光下，他仔细地端详着汤姆的脸，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或“你以后也会有这样的朋友”之类空洞的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拿走了汤姆手中的那张照片，连同其他一些他认为不错的、记录着欢乐瞬间的照片，一起放到一边。
“这些可以挑一些放进相框，摆在楼下。”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书房，或者客厅的架子上。你觉得呢？”
汤姆点了点头。
埃德蒙又打开另一个木盒。里面是用柔软的棉纸仔细包裹着的物件。他小心地取出一个，揭开棉纸。
是一个黄铜制成的、造型精致的六分仪模型，只有巴掌大小，但各个部件都可活动，做工极为精细。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赠予埃德蒙，愿你的航程总有星光指引。——弗朗西斯，19393”
“弗朗西斯送的生日礼物。”埃德蒙拿起它，在掌心掂了掂，黄铜在灰尘弥漫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说我总在计算和规划，像个航海家。其实他自己才是满世界乱跑的那个。”
他将六分仪放在一旁铺开的软布上，继续从箱子里拿出其他东西。
一个镶嵌着孔雀石和珍珠母贝的珐琅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给永远准确的时间管理者——戴安娜&西奥多，1938圣诞”；
一个造型滑稽的陶瓷青蛙笔架，青蛙张着大嘴，舌头伸出来当笔插，底座写着“来自你永远不靠谱的（划掉）靠谱的兄弟——菲利普”。
还有更多：一个用各种金属零件拼装而成的、可以活动的机械甲虫（罗兰送的，他痴迷机械）；一套手工制作的、绘有剑桥各学院徽章的骨瓷咖啡杯（理查德和朱利安的合赠）；一个看似普通但打开后会弹出一个小丑玩偶的胡桃木盒子（阿尔杰农的恶作剧礼物）……
每一个物件都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诉说着一段友谊和共同度过的时光
“这些都是朋友们送的，”埃德蒙拿起那个笔架，指尖摩挲着上面幼稚的刻痕，笑了笑，“有些是他们自己做的，有些是旅行带回来的小礼物。没什么贵重东西，但心意比价值更重要”
第二个箱子里，则是埃德蒙自己制作或收集的一些小东西。
一个用不同颜色羽毛粘贴而成的、栩栩如生的蜂鸟标本（标签写着“圣奥莱夫生物课作品，a++”）；几个打磨光滑的奇石和矿物晶体；一套自制的小型化学实验器皿；甚至还有一个用细木条和纸精心搭建的、比例精确的圣奥莱夫文法学校主楼模型，窗户上还贴着透明的赛璐珞片模拟玻璃。
汤姆拿起那个蜂鸟标本。羽毛的颜色依旧鲜艳，蜂鸟的姿态灵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走。他能想象出少年埃德蒙在灯光下，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细小羽毛分类、粘贴的样子。
“手很巧。”汤姆评价道。
“那时候对什么都感兴趣。”埃德蒙笑了笑，正在擦拭那个学校模型上的灰尘，“生物，化学，建筑……觉得世界有趣的东西太多了。”
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的、装订好的手稿。不是打印稿，而是手写的，一摞又一摞，纸张大小不一，有些用的是廉价的练习本纸，有些是较好的稿纸。
每一摞都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用绳子系好，贴着小标签，写着书名和粗略的日期。
《迷雾钟楼》——悬疑类，标签日期是1928-1929。
《荆棘与玫瑰》——言情类，1930。
《午夜航船》——冒险类，1931-1932。
……
几乎每年都有，一直持续到三十年代中期。标签上的字迹从稚嫩逐渐变得成熟流畅。
这是埃德蒙的小说手稿。他从八岁起就开始写作并出版的东西。
埃德蒙看到这些手稿，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面对自己过去某个重要部分的郑重。
“这些……是我吃饭的家伙。”
他开了个玩笑，但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玩笑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摞手稿拿出来，解开绳子，翻开最上面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工整的钢笔字。修改的痕迹很多，圈圈划划，旁边还有添加的段落。能看出书写者极其认真，甚至有些苛刻地对待自己的作品。
“那时候写得很慢，也很艰难。”
埃德蒙低声说，手指拂过那些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一段一段地修改。版税是一便士一便士攒起来的。”他顿了顿，“不过，也多亏了它们，我才能……做后面很多事。”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汤姆知道。投资，商业网络，甚至可能包括早期对西尔维娅的资助……起点或许都源于这些深夜灯下一笔一划写出的故事换来的稿酬。
汤姆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沉默的手稿，仿佛能看到一个瘦削的少年，在孤儿院昏黄的灯光下，或者在圣奥莱夫宿舍的书桌前，伏案疾书，用想象力构建世界，也用文字为自己铺砌一条通往未知未来的道路。
这感觉……很奇妙。
比他看到那些华丽的衣服，或者得知埃德蒙庞大的商业帝国时，更加触动。这是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坚韧的起点。
两人花了很长时间，将挑选出的照片小心地装进准备好的相框里，将一些有趣的小摆件擦拭干净。
埃德蒙的小说手稿则被重新包好，整齐地码放在书架最上层一个干燥的格子里。
当他们抱着选好的照片和摆件下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雪又下了起来，在窗外无声飘洒。
他们将相框摆在客厅的书架上、壁炉台上、钢琴上。黑白或淡彩的照片，瞬间给这个原本风格严谨的客厅增添了许多鲜活的人气和温暖的回忆点。
那个陶土烟灰缸被埃德蒙放在了棋桌一角，黄铜书挡夹住了几本经常翻阅的书籍，彩玻镇纸压住了一叠乐谱。
屋子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不再是仅仅属于“埃德蒙和汤姆”的封闭空间，而是隐约与一段更广阔、更明亮的过去连接了起来。
晚餐是简单的烤鸡和蔬菜。吃饭时，汤姆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些新摆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埃德蒙，笑容灿烂，眼神明亮，与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为他细致地切着鸡肉、眉眼间藏着深不可测思绪的男人，既一脉相承，又似乎有所不同。
“看什么？”
埃德蒙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此刻的笑容看起来与某张剑桥野餐照片里的，有了瞬间的重叠。
“没什么。”汤姆移开视线，切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埃德蒙没有追问，只是将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饭后，埃德蒙泡了一壶茶，和汤姆一起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斯特拉趴在两人脚边，睡得正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看着火，听着雪落的声音。
偶尔，埃德蒙会指一下某张照片，随口说一句：“那是我们第一次赢下学院划船比赛……”、“那次辩论赛的题目很有意思……”、“菲利普当时非要戴那顶帽子，结果被风吹到河里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趣事，但眼底深处，始终流淌着一丝温暖的微光。
汤姆听着，看着照片里那些鲜活的面孔，看着埃德蒙讲述时柔和的侧脸。
那些过去他未曾参与，那些明亮和热闹与他无关。但此刻，在这个被风雪隔绝的屋子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宁静夜晚，埃德蒙正一点一点，将他生命里那些“很亮的部分”，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炫耀，或是什么比较。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交付。
你看，这就是我。
有那样的过去，有这样的朋友，走过那样的路。而所有这些，此刻，都在这里，与你分享。
汤姆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窗外，雪夜无声。屋内时光在旧影与炉火中，缓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