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几乎要将一楼窗户下半部分掩埋的积雪,“得去铲一铲了,不然门都快打不开了。”
他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戴上手套,从工具间拿出两把铁锹。
临出门前,他看向还坐在沙发上的汤姆:“要来吗?活动活动。”
汤姆犹豫了一下,合上了膝上的黑魔法书。刚才头脑风暴的灼热尚未完全退去,但窗外那片寂静的白色世界,似乎也有种吸引力。
他点了点头,也穿上外套,跟了出去。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带着雪沫的清冽气息。积雪很深,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埃德蒙已经开始从门口清理出一条小路,铁锹铲起沉重的雪块,抛到旁边的空地上。
汤姆也拿起另一把铁锹,学着他的样子开始铲雪。这活计比看起来费力,尤其是积雪被压实了的部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刺痛感,但身体很快活动开,开始发热。
两人沉默地干了一会儿,只听见铁锹铲雪的沙沙声和雪块落地的闷响。很快,门前和通往街道的小径被清理了出来,露出底下湿黑的石板。
埃德蒙看着清理出来的空地,又看看旁边堆积如小山的雪,忽然来了兴致。他扔掉铁锹,开始用手团雪球。
“堆一个?”他看向汤姆,手套上沾满了雪,眼睛在雪光映衬下亮晶晶的。
汤姆看着他那副样子,有点无语,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滚雪球。大的做身体,小一点的做头。埃德蒙甚至还跑回屋里,拿来两颗黑色的纽扣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又找了一条旧围巾给雪人围上。
最后,他把自己的羊毛帽摘下来,戴在了雪人圆滚滚的脑袋上。
一个歪歪扭扭、但憨态可掬的雪人立在了门前,面对着被白雪覆盖的寂静广场。
埃德蒙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他的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但脸上带着一种单纯的、满足的笑意。
“好了,现在它有伴儿了。”他说,指了指空荡荡的广场和他们的房子。
汤姆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戴着埃德蒙帽子的雪人。一种极其平淡的、却又真实无比的“生活感”,悄然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你好像很喜欢冬天。”汤姆忽然说。
埃德蒙转过头看他,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嗯,最喜欢冬天。”
“为什么?”汤姆问。冬天寒冷、肃杀、缺乏生机,在他看来并不特别讨喜。
埃德蒙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和无声飘落的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瑞雪兆丰年。”
汤姆看向他。埃德蒙说的是中文,字正腔圆。汤姆听懂了“雪”和“年”,但不完全明白整个句子的意思。
埃德蒙注意到了他的疑惑,用英语解释道:“这是一句中文的农谚。意思是,寒冬的大雪预示着来年会有好收成。”
他弯腰,抓起一把干净的白雪,在掌心捏实。
“雪看起来冰冷,死寂,覆盖一切。但它能冻死泥土里越冬的害虫,能为土壤积蓄水分,厚厚的雪层像被子一样保护着地下的植物根系不被冻伤。等春天雪化了,水分渗入泥土,滋养种子,万物复苏。”他松开手,雪块落回地上。
“所以,冬天是沉淀,是积蓄,是等待。看起来最严酷、最没有希望的季节,其实在默默为下一个勃发的周期做准备。”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而且,冬天可以玩雪。”
最后一句,让刚才那略带哲理的氛围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汤姆听着,目光从埃德蒙脸上移向无边无际的雪幕。这个角度……他从未想过。冰冷与杀机之下,孕育着生机。毁灭与守护,有时只是一体两面。
“那你最喜欢什么颜色?”汤姆问,目光重新落回埃德蒙身上。男人站在雪地里,黑发上落着点点雪花,深绿色的眼眸像被雪水洗过的翡翠。
埃德蒙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红色和黄色。”他说,不假思索。
汤姆有些意外。埃德蒙平时的衣着多以黑、灰、深蓝、墨绿等沉稳色调为主,家里装饰也偏向古典雅致,鲜少见到大面积鲜艳的红黄。
“为什么?”汤姆追问。
埃德蒙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空,落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但那恍惚极其短暂,快得像是汤姆的错觉。
“红色……热烈,醒目,充满生命力。像血,像火,像……很多重要东西的颜色。”他的声音低了些,“黄色……明亮,温暖,是阳光和收获的颜色。看着让人心里踏实。”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本能的偏好。汤姆想起埃德蒙那条鲜红的围巾,想起他书房里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想起他做菜时喜欢用的、颜色鲜艳的彩椒。
“你呢?”埃德蒙反问,拍了拍手套上的雪,走近两步,深绿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汤姆,“喜欢什么季节?什么颜色?”
汤姆沉默着。
季节?
霍格沃茨的四季各有特点,但他似乎没有特别偏爱。
颜色?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埃德蒙的眼睛上。那双此刻映着雪光和他自己倒影的深不见底的绿色。
“……深绿色。”他说,声音平静。
埃德蒙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加深了,逐渐变得促狭,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光芒。他微微歪了歪头,拉长了语调:
“哦——深绿色啊——”
他故意停顿,目光在汤姆脸上逡巡,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让我猜猜,”埃德蒙慢悠悠地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是因为……这种颜色沉稳、神秘、充满智慧?还是因为它让人联想到森林、湖泊、一切深邃而富有生机的事物?”
汤姆的耳根有些发热,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埃德蒙。
埃德蒙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得意,热气几乎喷在汤姆冰凉的耳朵上:
“还是因为……它正好是某个人眼睛的颜色?”
被一语道破,汤姆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对上埃德蒙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绿眼睛。那里面盛着的促狭和了然,让他有种被完全看穿的恼怒,但更深处,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精准捕捉到心思的悸动。
“胡说。”汤姆冷硬地吐出两个字,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埃德蒙的肩膀一下。
埃德蒙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踩在松软的雪里,但他笑得更开心了,笑声清亮,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汤姆不再理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快步朝屋里走去。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但通红的耳廓在雪光和黑发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埃德蒙笑着目送他进屋,这才慢慢收敛了笑容。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个戴着帽子、围着围巾的雪人,伸手替它正了正歪掉的胡萝卜鼻子。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他深绿色的眼睛深处,那抹因讨论黑魔法而燃起的灼热光芒尚未完全熄灭,此刻又沉淀下一些更复杂难辨的东西。
红色与黄色。
他最喜欢的颜色。
他转身,也朝屋里走去,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清晰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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