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
汤姆快速计算了一下。埃德蒙生于1920年,十六岁是……1936年。那时他才十岁,还在孤儿院。而埃德蒙的十六岁……
“那年秋天,”埃德蒙继续说,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仿佛能从那些跳动的橘红色光影里看到过去的画面,“我的小说,就是那本《荆棘与玫瑰》的续集,还有更早一点出版的悬疑小说《迷雾钟楼》,突然在美国大卖,销量冲到了排行榜前面。
英国本土的销量也跟着暴涨。不止这一本,之前出版的几本,销量也全部被带动起来。报纸上有书评,广播里有人讨论,书店的橱窗里摆着它们。版税……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过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但汤姆能听出那平淡底下汹涌的暗流。
八年的坚持写作,从孤儿院昏暗灯光下的稚嫩笔迹,到圣奥莱夫课业间隙的奋笔疾书,那些一字一句换来的、最初只是几先令几便士的微薄稿酬,终于在某个时刻,汇聚成了洪流。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埃德蒙的声音更轻了,仿佛被记忆中的雨声覆盖,“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倾盆大雨,来得毫无征兆,天色瞬间就黑得像夜晚,狂风把街上的招牌刮得哐哐作响,雨点砸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像天漏了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残留的、已经微弱的温度。
“我记得特别清楚。和我的代理人奈杰尔·德斯蒙德·卡特,还有戴安娜一起,从律师和会计师那里出来。信托设立了,资产有了专业的团队打理,未来几年的版税和可能的改编收益都有了明确的规划。”
他提到戴安娜时,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感激和信赖,“戴安娜比我大五岁,她是霍华德家族的人,有头衔,有影响力,也有手段。她帮我处理了所有的法律和财务上的复杂问题,以监护人的身份,替我守住了那些……突然到来的财富。”
汤姆知道戴安娜。那位聪慧、美丽、像姐姐又像挚友的黑发女子。他能想象,在那个埃德蒙尚未完全成年、面对巨额财富可能手足无措甚至引来觊觎的年纪,戴安娜和她的家族背景所提供的保护有多么重要。
“走出那栋办公大楼时,”埃德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释然,“雨正下到最大,我们都没带伞。戴安娜的司机把车开过来了,奈杰尔也有车。他们让我上车,先送我回去。”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当时某个决定。
“但我没上,我说我想走走。”
他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时间和墙壁,再次看到那场瓢泼大雨,“戴安娜想说什么,奈杰尔也劝。但我坚持。我说,就一会儿,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们拗不过我,只好先走了。”
“你就那么……走进了雨里?”汤姆忍不住问。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十六岁的埃德蒙,刚刚在法律上确认了自己摆脱了贫穷和朝不保夕的命运,却转身独自走进了狂暴的雨幕。
“嗯。”埃德蒙轻轻应了一声,“也没走远,就在那附近。街上几乎没人,车也少。雨太大了,打在身上有点疼,但也很……痛快。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很重,也很冷。”
他描述得很细致,汤姆几乎能感受到那种冰冷沉重湿意。
“我走了大概两条街,看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商店。门口挂着昏暗的煤油灯,在风雨里摇晃。”
埃德蒙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推门进去。里面很暖和,有一股陈旧的烟草、糖果和煤油混合的气味。店主是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具体的细节。
“我走到柜台前。他睁开眼,打量我。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可能很苍白。”
埃德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笑意,“我问他有没有香烟,他看了我好几秒。法律是禁止卖给未成年人的,你知道。但那时候……管得没那么严。尤其是我那样一副样子。”
他模仿着当时可能的情景,声音压低了些:“他可能觉得我是给家里大人买,或者……就是装作成年人。我看起来可能比实际年龄成熟一点,加上淋了雨,眼神大概也有点不对劲。他最终没说什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最普通的牌子,推给我。我付了钱,连找零都没等,拿着烟就出去了。”
“然后呢?”汤姆问。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带入了这个他未曾参与过的属于埃德蒙的过去。
“然后我回到街上。”
埃德蒙说,语速慢了下来,“雨还在下,我走到商店旁边一个凸出的勉强能挡一点雨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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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泛白。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平静叙述下的情绪波动。
“我拆开那包烟,包装纸被雨水打湿了边角。我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摸出在商店里顺便买的火柴。”
他做了一个划火柴的动作,很慢,“第一下,没划着,火柴头湿了。第二下,划着了,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风雨里颤抖,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汤姆屏住了呼吸。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昏暗的屋檐下,浑身湿透的苍白少年,颤抖的手,风雨中飘摇的火光。
“我用手拢着火苗,凑近香烟。”埃德蒙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几乎像是耳语,“吸了一口。”
他停住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火稳定的燃烧声。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过了好几秒,埃德蒙才继续,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痛楚和某种难以言喻感觉的质地。
“很呛,非常呛。像把一团烧着的、粗糙的砂纸猛地塞进了喉咙和肺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仿佛那陈年的呛咳感依然存在,“我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胸口火辣辣地疼,气管像是要炸开。”
他描述得如此生动,汤姆几乎能听到那剧烈痛苦的咳嗽声,看到那个少年在风雨中蜷缩的身影。
“我以为我会把肺咳出来。”埃德蒙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但奇怪的是……即使咳成那样,即使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捏着那支烟的手指,却攥得死死的,没有松开。”
他抬起眼,看向汤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里面翻涌着汤姆从未见过的复杂浓烈的情绪,像暴风雨前夕墨绿色海面上积聚的厚重云层。
“然后,”埃德蒙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我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把烟又塞回了嘴里。”
他停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再次感受那混合着烟草辛辣和雨水腥气的空气。
“我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平静了下来,但那平静底下,是更深邃的近乎自虐般的坚持。
“还是呛,还是咳,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我又吸了第三口,第四口……”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握着,仿佛那支不存在的烟还在指间,“我就那样,靠在湿冷的砖墙上,站在瓢泼大雨里,一边咳得死去活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固执地、一口一口地,抽完了那支烟。”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壁炉里的火焰,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黄昏,那个潮湿的屋檐下,独自完成某种隐秘成人礼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