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更古老的建筑里，内部装饰更具古典气息，厚重的深色木质护墙板，高大的书架，墙上挂着历代议员的肖像。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套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她正伏案书写，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是埃德蒙，严肃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埃德蒙，快进来。我正想着你该送材料过来了。”她放下笔，示意他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听说你被暴风雪困了一周？我还担心你赶不上明天的听证会。”
“差点。”埃德蒙笑了笑，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她桌上，“幸好雪停得及时，这是你要的青霉素项目的详细材料，最新的产能数据、成本分析、还有应对可能质询的要点都在里面。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或调整的。”
戴安娜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
“坐，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我这里有点不错的锡兰红茶。”
“茶就好，谢谢。”
戴安娜按了按桌上的铃，吩咐秘书送茶进来。
然后，她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几页，点了点头。
“很详尽，你总是准备得这么充分。明天的听证会，只要那几个老顽固不故意找茬，通过追加预算和优先调配资源的提案问题不大。”
她抬起眼，看着埃德蒙，目光敏锐，“不过，我听说温特沃斯家的人最近在卫生部活动得很频繁。他们可能不会明着反对青霉素，但会在其他环节给你制造麻烦，比如原料供应，或者……质疑你个人在相关商业利益中的角色。”
埃德蒙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但脸上的笑容未变。
“意料之中，原料供应链我已经做了备份方案，分散风险，至于个人利益……”
他摊了摊手，“我的所有商业持股和顾问收入都是公开申报的，符合规定。他们查不出什么，最多只能暗示，构不成实质指控。”
“还是要小心。”
戴安娜提醒道，眼神里带着关切，“他们家族盘根错节，手段也不总是光明正大。你最近……各方面都谨慎些。”
埃德蒙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扯松了一点领带。
“还好。”他简单提了早上的电话。
戴安娜冷哼一声：“跳梁小丑，盯着青霉素这块肥肉的不止他们，不过他们最没吃相罢了，你需要我这边施加点压力吗？”
“暂时不用，我能应付。”埃德蒙摇头，“对了，西奥多怎么样？新岗位还适应吗？”
“忙得脚不沾地，但乐在其中，莱昂内尔天天念叨教父什么时候再去看他。”戴安娜笑着回应。
秘书送来了茶，精致的瓷杯里茶汤红亮。
两人端起杯子，浅浅啜饮。
短暂的沉默后，戴安娜将茶杯放回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深绿色的眼睛与埃德蒙的眼睛颜色相似，但更沉静，更富有阅历的穿透力，仔细地端详着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
埃德蒙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不仅仅是上级对下属，或朋友对朋友的审视。他放松了因公务而略显紧绷的肩膀，回以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和汤姆，”戴安娜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但话题的转换有些突兀，“最近怎么样？”
埃德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语气变得谨慎了些：“很好，暴风雪那一周，我们一直待在家里，一起下了棋，我还教他拉了小提琴。”
戴安娜微微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埃德蒙，我知道汤姆对你来说很特别，从以前就是，但……”
她斟酌着词句，“冰场那次，还有上次在我家，你看他的眼神，你对他说话的语气，那些……小动作。”
她摇了摇头，“你根本没有掩饰，或者说，你潜意识里就没想在我面前掩饰。”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知道我多少能猜到一些，关于汤姆……他不是普通的男孩，对吧？霍格沃茨？”
埃德蒙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知道？”
“我们家祖上……出过一些特别的人。虽然年代久远，但有些记载和传说流传下来。”
戴安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我父亲那一代已经完全没有那种天赋了，但相关知识还是知道一些。汤姆身上的气质……不太一样，而且，你对他那种态度……”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埃德蒙迎着她的目光，那双遗传自遥远祖先的颜色相似的绿眼睛里，没有惊讶和被窥破秘密的慌乱，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是他先喜欢我的。”埃德蒙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戴安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了然，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埃德蒙，”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如同一位真正的长姐，“他十六岁，还是个学生。而你，”
她顿了顿，“埃德蒙，你比他大整整六岁，你十四岁就开始在名利场里周旋，跟出版社、电影公司、银行家、政客打交道。你见识过人心最贪婪最虚伪的一面，也见识过真正的才华和善意。你聪明得可怕，对人情世故的洞察力连很多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比不上。”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看进埃德蒙眼底。
“所以，别跟我说你看不清汤姆对你的感情，那里面有多少依赖、崇拜、孤独导致的移情，甚至是……对‘唯一’的占有欲？别跟我说，你们最终走到哪一步，是取决于那个十六岁孩子的‘主动’或‘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切入核心，“埃德蒙，你们之间的关系会是什么样子，发展到哪一步，从一开始，就完全取决于你。取决于你给了他什么样的暗示，什么样的回应，什么样的……允许。
如果你没有动那份心思，以你的手腕，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他推回‘弟弟’或‘被监护人’的安全距离，而不会伤他分毫，甚至还能让他感激你，你们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字机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嗡鸣。
她的剖析冷静、直接，毫不留情地剥开了那些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底下更复杂、或许也更真实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