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只能轻轻叹息,换了个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菲利普和亨利他们从前线轮休回来了,人没事,只是瘦了些。他们听说你在伦敦,都想见你。圣诞节,来我家吧,西奥多也来,带着汤姆一起,大家聚一聚,热闹一下。”
“好。”埃德蒙答应得很干脆,脸上露出真实的暖意,“我会带汤姆一起去。”
又闲聊了几句,埃德蒙便起身告辞,他下午的会议时间快到了。
戴安娜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轻轻关上门。
她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白厅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和潮湿的石板路,久久沉默。
埃德蒙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圣奥莱夫那个聪慧却偶尔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执拗的少年,到今天白厅里游刃有余的专家。
她欣赏他的才华,心疼他的过去,也一直将他视为亲人般的存在。
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地看到,埃德蒙对汤姆·里德尔的那种感情,绝非简单的爱情或责任。那是一种混合了太多东西的、近乎宿命般的纠缠。
埃德蒙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填补”和“拥有”,这背后的心理动因让她隐隐不安。
那个叫汤姆的男孩,她只见过两次,但那双过于漂亮的黑色眼睛里的冰冷、锐利和深不见底的幽暗,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陷入恋爱的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埃德蒙说他“知道汤姆是什么样的人”,但戴安娜怀疑,埃德蒙是否真的看清了那幽暗深处的全部?
还是他选择性地只看到了他愿意看到的部分?
战争时期的爱情本就脆弱,更何况是这样一段建立在如此复杂根基上的关系。
她只希望,埃德蒙那总是能掌控一切的自信,这次也不要出错。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又开始堆积,似乎预示着另一场冬雨或小雪。戴安娜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那份关于青霉素的文件静静躺在那里,提醒着她现实世界的责任和亟待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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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空果然飘起了细密的雨夹雪,落在尚未干透的街道上,很快化开,让路面变得更加湿滑泥泞。
天色早早暗沉下来,路灯提前亮起,在雨雪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埃德蒙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他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空气和屋子里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湿冷和疲惫。
汤姆正坐在客厅壁炉前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似乎并没有在看。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门厅。当看到埃德蒙的身影时,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书,站起身,走了过来。
没有言语,汤姆走到埃德蒙面前,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微微潮湿的大衣前襟里。
这是一个主动的带着点急切意味的拥抱。
埃德蒙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温暖的近乎酥麻的感触从胸口蔓延开来,迅速驱散了整日忙碌积累的倦意。
他放下公文包,也用双臂环抱住汤姆,下巴轻轻搁在他柔软的黑发上,感受着怀里身体的温热和依赖。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满足。
两人就这样在门厅里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斯特拉也跑过来,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然后,汤姆才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落在埃德蒙带回来的东西上,除了公文包,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体,以及一个系着精致丝带的、方方正正的纸盒。
“那是什么?”汤姆问,指了指那个长条物体。
埃德蒙这才想起似的,将东西拿起来,解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大束花,都是些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色彩缤纷的混合花束。
深紫色的鸢尾,花瓣蜷曲如蝶翼;奶白色的洋牡丹,层层叠叠,娇嫩欲滴;几枝深红色的浆果点缀其间,鲜艳欲滴;还有银灰色的尤加利叶和细碎的白色满天星作为衬叶。
花束被浅绿色的棉纸和墨绿色的缎带精心包扎着,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散发出鲜活而隆重的美感,与窗外阴冷的雨雪天形成了鲜明对比。
汤姆看着那束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买花做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不解。这不是节日,也不是谁的生日。
埃德蒙抱着花束,低头闻了闻,馥郁但并不甜腻的香气萦绕鼻尖。他看向汤姆,深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微笑着说,“下班路过花店,看到它们开得很漂亮,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了。”他的语气随意自然,仿佛给同居的爱人带一束花回家,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汤姆沉默了。
他看着埃德蒙怀里的花,又看看埃德蒙含笑的脸,胸口那股从白天埃德蒙离开后就一直隐隐存在的、微妙的空洞感和落差感,似乎被这束突如其来的、鲜艳夺目的花,悄然填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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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个,”埃德蒙又将那个方纸盒递过来,“朗廷酒店的点心。他们今天的栗子蛋糕和闪电泡芙据说做得极好,我让人留了一份。”
汤姆接过纸盒,入手沉甸甸的,丝带系得精巧。
埃德蒙抱着花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得找个花瓶,我记得厨房柜子里有两个不错的玻璃花瓶。”
他很快找来了两个细颈的透明玻璃花瓶,清洗干净,注入清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拆开,修剪掉多余的枝叶和根部,开始一枝一枝地往花瓶里插放。
他插花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专注,先确定主花的位置,再搭配辅花和衬叶,调整高低和朝向。他没有遵循什么复杂的插花规则,更像是凭感觉,让花材自然地呈现出它们最美的姿态。
汤姆将点心盒放在茶几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埃德蒙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修长的手指摆弄着娇嫩的花茎和叶片,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水珠沾在他的指尖和花瓣上,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两个花瓶很快都插满了。
一高一低,错落有致,深紫、奶白、深红、银灰、碎白……各种色彩和谐地交融在一起,生机勃勃,又带着冬日花材特有的清冷雅致。
埃德蒙将它们分别摆在壁炉台的两端和钢琴盖上。
鲜艳的花朵瞬间点亮了以深色木质家具为主的客厅,带来一抹鲜活而温柔的色彩。
“怎么样?”
埃德蒙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转头问汤姆。
汤姆的目光流连在那两瓶花上,确实很漂亮,比任何魔法变出的花朵都更真实富有生命力,也……更带着“埃德蒙”的印记。
“嗯。”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回埃德蒙身上。
埃德蒙的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小事后的满足笑容,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走向汤姆,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拂去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他问,语气如同每一个寻常归家的丈夫。
“遛狗、看书、练习魔法。”
汤姆简短地回答,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等你回来。”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埃德蒙听清了。他眼底的笑意加深,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将汤姆轻轻揽入怀中,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窗外,雨夹雪渐渐变成了纯粹的雪,细小而密集,无声地落在刚刚化尽积雪、又变得湿滑的街道和屋顶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屋内,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新插的鲜花散发着幽幽的香气,点心盒的丝带还未解开。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安静地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