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迁徙,开始了。无数拖家带口的老百姓,变卖了所有家产,告别了故土,组成一条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不远千里,朝着东方,朝着那个传说中的安全之地,艰难跋涉。
这条路,充满了危险。有魔物的袭击,有饥饿的威胁,有同类的劫掠。十不存一,是这条迁徙路上最真实的写照。但即便如此,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人,踏上了这条通往希望的绝路。
他们只有一个信念:去西边,去天都王朝,那里有活路!九大仙宗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他们虽然底蕴深厚,但在这种波及整个大陆的浩劫面前,也显得捉襟见肘。镇守的深渊魔物无穷无尽,宗门内部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可能潜伏进来的域外天魔。
短短一个月,各大仙宗山门紧闭,护山大阵日夜开启,消耗的资源如同流水。即便如此,还是有数个二流宗门,因为被天魔从内部分化瓦解,一夜之间满门皆灭。
唇亡齿寒的危机感,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所有仙宗高层的心头。他们终于意识到,单打独斗,只有死路一条。
乾坤道门,议事大殿。
玄尘道人坐在主位,面容比从域外战场归来时,还要苍老憔悴几分。下方,是其他八大仙宗的宗主或太上长老,一个个神情凝重,愁云惨淡。
“诸位,”玄尘道人沙哑地开口,“情况,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我等万年基业,都将毁于一旦。”
神火宫宫主,那个脾气火爆的中年人,此刻却像斗败的公鸡,有气无力地说道:“能有什么办法?邪魔杀不尽,天魔防不住。我神火宫上下,已经有三位长老被天魔附身,险些酿成大祸。现在人人自危,连最亲近的弟子都不敢相信。”
“我瑶池仙宫也是如此。”瑶池宫主轻叹一声,“我们甚至动用了‘问心镜’,也只能查出部分伪装拙劣的天魔。那些潜伏得深的,根本毫无破绽。
大殿内一片死寂,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良久,一个身着月白僧袍的老僧,口诵一声佛号,缓缓开口:“阿弥陀佛。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九渊之内,唯有一处净土。我等或许该去求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们知道老僧说的是谁。那个被他们诋毁为魔头,被他们视为引发九渊魔劫的祸根,被他们兴师动众前去问罪的偏海天骄,叶御。
去求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求他?”巨斧汉子第一个忍不住,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们前脚刚要去审判人家,后脚就跑去求援?这这脸往哪搁?”
“脸面?”老僧苦笑一声,“跟宗门存续,天下苍生比起来,我等这点脸面,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本就是我等有错在先。”
玄尘道人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是老夫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他声音干涩,“此事,由老夫牵头。我愿亲自前往临渊,向叶山主请罪,求援。”
玄尘道人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低声下气,任凭嘲讽,甚至是付出某些代价。只要能为这片大陆换来一线生机,他个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修道数千载,求的是超脱,护的却是脚下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若是连土地都没了,还谈何超脱?
玄尘道人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军帐中,面对叶御冷漠的质问;或许是在那座悬浮的仙山之上,感受对方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甚至想好了措辞,该如何表达歉意,如何陈述利弊,如何为九渊大陆争取到这位年轻强者的援手。
然而,当他们真正踏上前往天都王朝的路途时,所见所闻,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大地之上,疮痍满目。那是魔劫爆发后留下的伤痕,村镇化为废墟,沃土变为焦炭,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魔气。但在这片废墟之上,却有一股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一支支由凡人、低阶修士组成的迁徙队伍,在少量披甲修士的护卫下,正艰难而有序地向着东方前进。他们面带悲戚,却无绝望。因为在他们队伍的前后左右,总能看到一些特殊的身影。
那些身影,身披残破甲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的魂火,正是玄尘道人他们在边境线上见过的邪灵。
可此刻的邪灵,却与他们印象中那冰冷、死寂的战争机器截然不同。
“左边山坳,三里外,有七只潜伏的‘影魔’,去一队,清理掉。”一名扛着战枪的邪灵将军,用它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话音刚落,一队手持战枪的邪灵步卒立刻脱离主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林的阴影之中。片刻之后,几声微弱的惨叫传来,再无声息。
“报告将军!前方官道被落石阻断,凡人队伍无法通过。”
“工兵队,去,半刻钟内,清出一条路。斥候队,探查周围是否有天魔埋伏。”
命令被精准地执行下去。那些身形高大,看似笨拙的邪灵,竟取出了制式的工具,以一种极为高效的方式清理着路障。
玄尘道人一行人隐匿在云层之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些邪灵,是在护送凡人?”一名强者忍不住喃喃出声,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只是护送。”玄尘道人目光深邃,他看得更远,“它们在清剿沿途潜伏的魔物,在搭建临时的庇护所它们,是在用军队的方式,进行一场武装迁徙。”
那位手持巨斧的汉子忍不住挠了挠头:“可它们图什么?这些凡人,对它们有什么用?当口粮?”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邪魔屠戮生灵,是为了血食与毁灭的快感。天魔污染凡人,是为了制造混乱与傀儡。可这些邪灵,它们既不杀戮,也不污染,反而像保姆一样,将这些幸存者小心翼翼地护送往天都王朝。
这完全不符合他们对“魔物”的认知。
就在他们困惑不解之时,远方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一股精纯而邪恶的魔念,如同一颗无形的炸弹,在半空中轰然爆开。
“是‘无相心魔’!合体期修为!它要污染那支最大的迁徙队伍!”一名擅长神魂探查的强者脸色一变。
那支队伍足有数万人,一旦被这无相心魔侵入,顷刻间便会化为人间炼狱。护卫的披甲修士和邪灵根本来不及反应。
玄尘道人正要出手,却猛地顿住了身形。因为他看到,一道身影,比他的动作更快,直接化作一道火焰骤然出现。
那道身影一袭白袍,头戴斗笠,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股爆开的魔念上空。他身后,十五盏金色的魂灯如同十五轮小太阳,散发着柔和而威严的光芒,将周围的天地都染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
面对那足以让合体期修士都头痛不已的无相心魔,叶御只是平静地伸出了一只手。
“收。”
他身后的十五盏金灯中,有一盏骤然光芒大盛。灯口朝下,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中传来。那团无形无相,正在疯狂扩散的魔念,竟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烟尘,身不由己地被吸扯、压缩,最终化作一道细长的黑线,没入了金灯之中。
“嗡——”
金灯内部,传来心魔不甘的咆哮与冲撞,灯壁之上,由主宰烙印化作的符文流转不定,金色的火焰在灯芯处熊熊燃起,开始对这头强大的天魔分身进行缓慢而彻底的炼化。
做完这一切,叶御的身形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对着下方护送的邪灵军团微微颔首,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片刻之后,数十里外的另一处战场,一头由无数修士尸骸转化而成的“白骨魔仙”刚刚撕碎了一支仙宗的抵抗力量,正要大开杀戒。叶御的身影再次出现,如法炮制,又一盏金灯飞出,将其轻松镇压。
他不断地穿梭在九渊大陆这片燃起处处烽火的土地上。每到一处,便有一头为祸一方的强大魔头或天魔分身被他封印。
他没有选择直接将其斩杀,因为这些强大的魔物,其本源与九渊大陆的法则纠缠太深,强行毁灭,只会造成更大的动荡。用这十五盏由天界主宰权柄所化的魂灯进行镇压炼化,才是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云层之上,玄尘道人一行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年轻人,带着一支他们无法理解的军队,用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方式,独自一人,扛起了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浩劫。
他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怨言。面对泼向自己的脏水,面对那些欲将他置于死地的阴谋,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
玄尘道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浑浊、嫉妒、迟疑,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终于明白,自己此行,不该是求援,更不该是请罪。而是追随。
皇城秘境,那座悬浮于虚空,与第三重百阴山毗邻的孤寂世界里。
异王的恶念身正坐在异王行宫的一幢房间内,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一面巨大水镜。镜中,正是叶御驾驭着十五盏金灯,四处奔波,封印强大天魔的景象。
“啧啧,真是个勤劳的小蚂蚁。”异王恶念身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就是不太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