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云隐庄园，并不宁静。
外院传来阵阵机械轰鸣声，那是公输琢正在连夜指挥工程傀儡，将从矿坑带回来的虚空金属熔炼进庄园的围墙里。卫磐的吼声偶尔响起，他正在操练墨染家支援的一批死士。
主卧的露台上，夜泽皓独自一人，靠在栏杆上。
他手里并没有拿剑，也没有拿酒，而是捏着那枚【阳阳轮回珏】，看着漆黑的夜空发呆。
他在怕。
不是怕死，也不是怕姬无常。
他怕的是这一局赌输了，这满院子的兄弟，还有那个刚刚失而复得的红衣女子……都会因为他的决定而万劫不复。
“呼……”
夜泽皓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份沉重的压力压回心底。
“笃、笃。”
身后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不是敲门，而是手指敲击琉璃窗的声音。
夜泽皓回过头。
只见柳清瑶并没有穿鞋，赤着一双雪白的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她那一袭如火的红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冶，长发随意披散，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幽幽紫气的汤药。
“师姐？”
夜泽皓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想要去接她手里的碗：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就行了……”
“其他人都睡了。”
柳清瑶避开了他的手，径直走到露台边的藤椅上坐下。她将那碗药放在桌上，抬起眼帘，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而且，这碗‘安魂汤’是我刚炼的。除了我，没人敢端。”
夜泽皓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紫烟、甚至偶尔还咕嘟冒个泡的“汤”，喉咙有些发干。
这玩意儿……确定是安魂，不是送魂？
“喝了。”柳清瑶命令道。
夜泽皓二话没说，端起碗一饮而尽。
入口苦涩，带着一股子火辣辣的灼烧感，但入腹之后，却化作一股清凉的暖流，迅速抚平了他神魂中因为推演战局而产生的焦躁。
“好喝吗？”柳清瑶托着下巴看着他。
“好喝。”夜泽皓放下碗，擦了擦嘴，“师姐的手艺，永远是最好的。”
柳清瑶看着他这副顺从的样子，眼中的光芒却并没有变得柔和，反而微微眯了起来。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夜泽皓。
夜泽皓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已经是栏杆，退无可退。
柳清瑶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药香与冷冽气息的味道。
“还叫我师姐？”
柳清瑶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夜泽皓的胸膛，最后停在他的领口，猛地一把拽住，将他的脸拉向自己：
“夜泽皓。”
“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跟我装傻？”
“师姐……我们现在局势很乱。姬无常随时会动手，我……”
“我在问你称呼的事，你跟我谈局势？”
柳清瑶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红光：
“一百年前，我是你师姐。那是同门之谊。”
“但这一百年，我为你入了魔，为你修了毒，为你把命都搭进去了。”
“现在你还叫我师姐？”
柳清瑶的手指缓缓上移，扣住了夜泽皓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放在‘师姐’这个位置上，你就不用对我负责了？”
“你是不是还想着，等哪天局势不对了，就把我推开，自己一个人去死？”
夜泽皓的心猛地一颤。
被说中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总觉得柳清瑶是因为“误会他死了”才变成这样，如果能把一切拨乱反正，或许她还能变回那个受人尊敬的丹盟长老，而不是跟着他这个亡命徒去送死。
“清瑶……”
夜泽皓的声音沙哑，终于不再叫师姐：
“我只是……不想把你卷进这个泥潭里。”
“这一路太黑了。你是丹修，你应该站在光里，受万人敬仰，而不是……”
“闭嘴。”
柳清瑶直接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话。
不是吻。
只是单纯的、冰冷的贴合，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霸道。
良久，她松开他，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站在光里？”
“夜泽皓，你睁开眼看看我。”
柳清瑶指着自己眉心的彼岸花，指着自己这一身红衣：
“我的道心是你，我的因果是你，我连血里流的都是你的心头血。”
“我已经脏了。”
“在世人眼里，我是毒修，是罗刹，是疯子。”
“除了你身边，这世上……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她的话，字字诛心。
夜泽皓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眼中的偏执，她话语里的决绝，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如果不让她“入局”，如果不让她“共沉沦”，那才是真正的杀了她。
“我明白了。”
夜泽皓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躲闪，不再犹豫。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他主动揽住了柳清瑶纤细的腰肢，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
“不叫师姐了。”
夜泽皓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郑重：
“清瑶。”
“既然这路太黑，那我们就一起走。”
“如果最后是地狱……”
夜泽皓嘴角勾起一抹“疯狗”，眼中满是宠溺：
“那我就先下去，把那些小鬼都清理干净，给你腾个最舒服的座。”
柳清瑶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紧绷与试探，只剩下心满意足的娇媚。
她伸出双臂，像蔓藤一样缠绕在夜泽皓的脖子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这可是你说的。”
“要是敢食言……”
“我就把你炼成傀儡，让你生生世世……都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夜泽皓无奈地笑了笑，抱紧了怀里的女人：
“好。”
“都依你。”
月光下。
两道身影紧紧相拥。
在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之前，他们终于撕碎了名为“同门”的最后一层窗户纸，签下了这份名为生死与共的契约。
“对了。”
柳清瑶突然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炼丹师特有的精明：
“既然话都说开了。”
“那今晚……是不是该干点正事了？”
夜泽皓一惊，脸有点红：“正……正事？”
柳清瑶白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拍在他胸口：
“想什么呢？”
“这是我需要的药材清单。你要我想办法对付姬无常，光靠我现在的存货可不够。”
“还有，去把公输琢叫来。”
“我要跟他研究一下，怎么把我的毒，装进他的炮弹里。”
柳清瑶从他怀里跳下来，整理了一下红裙，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女王模样：
“开工了，我的……护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