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深,清河村外的桃花开成了一片烟霞。
这日午后,凌初瑶正在后院查看暖房里新育的菜苗,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丫手里攥着什么,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四婶!四婶!张家姥爷来了,说是有大喜事!”
“张家姥爷”指的是张铁柱。自凌初瑶穿来后帮扶娘家,林婉娘和继父张铁柱的日子越过越好,两家走动也愈发勤快。
凌初瑶净了手,往前院走去。远远就看见张铁柱站在院里,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今日穿了身半新的灰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掩不住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铁柱叔,什么事这么高兴?”凌初瑶笑着迎上去。
张铁柱搓着手,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来。
凌初瑶展开一看,是镇上学堂的月考榜文。在一排名字中,“张远志”三个字赫然列在第三位。下面还有刘夫子朱笔批注:“勤勉聪慧,前程可期。”
她的眼睛亮了:“远志考了第三?”
“是、是啊!”张铁柱终于找回了声音,激动得声音发颤,“刘夫子今日特地叫我去,说远志这孩子有天分,又肯下功夫。第一次月考就进了前三,是块读书的料子!”
正说着,冷母江氏和大嫂周桂香也从屋里出来。听闻喜讯,冷母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远志有出息,婉娘可算熬出头了!”
周桂香也道:“四弟妹,你这弟弟将来要是考个功名,你们娘家可就彻底翻身了。”
凌初瑶将榜文仔细折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刚穿来时,去镇上见到的那对母子——林婉娘瘦弱憔悴,张远志躲在母亲身后,眼神怯生生的。这才不到一年,那孩子眼中已经有了光。
“铁柱叔,远志人呢?”她问。
“还在学堂温书,说要把今日夫子讲的再梳理一遍。”张铁柱说着,眼中满是骄傲,“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晚上油灯都要我催着才肯熄。”
凌初瑶点点头:“走,咱们回去一趟,我要亲自恭喜他。”
马车驶出清河村,往林婉娘现在住的村子去。一路上,张铁柱的话匣子打开了,絮絮叨叨说着儿子的事——远志如何帮邻家小孩认字,如何把学堂发的点心省下来带给母亲,如何在油灯下苦读到深夜……
凌初瑶静静听着,心中感慨。前世在末世,亲情是奢侈品。这一世,她有了家人,有了血脉相连的牵绊,这种感觉……很好。
马车停在村东头一座青砖小院前。这是凌初瑶去年秋后出钱给娘家建的,虽不及将军乡君府气派,却也是村里数得着的体面宅子。
林婉娘正在院里晾衣裳,见马车停下,连忙擦了手迎出来。她如今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鬓角的白发似乎也少了些。
“瑶儿,你怎么来了?”见到女儿,林婉娘眼中泛起温柔的光。
“娘,听说远志考了第三,我来给他庆功。”凌初瑶扶着母亲进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的书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书本,砚台里的墨迹还没干透。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是张远志自己写的“每日功课表”,字迹虽稚嫩,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张远志背着书袋进来,见屋里这么多人,先是一愣,随即脸就红了。
“姐……。”他小声唤道,目光落在凌初瑶身上时,眼中闪过亲近和孺慕。
凌初瑶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比她刚见时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小豆丁了。
“考得不错。”她笑着将榜文递还给他,“想要什么奖励?”
张远志接过榜文,小心翼翼地抚平折痕,摇摇头:“不要奖励。姐供我读书,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我要更用功,下次考第一。”
“傻孩子。”林婉娘抹了抹眼角,“你姐问你,你就说。想要新衣裳?还是想吃什么?”
张远志想了想,忽然抬头:“姐,我想要……一套《四书集注》。学堂里只有一套,好几个人轮着看,我每次都看不够时辰。”
凌初瑶心中一动。这孩子要的不是吃穿玩物,而是书。
“好,明日我就让人去府城买,要最好的刻本。”她答应得爽快,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这是十两银子,你收着。在学堂里别太省,该吃就吃,该用就用。笔墨纸砚挑好的买,别心疼钱。”
张铁柱和林婉娘吓了一跳:“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凌初瑶将荷包塞进弟弟手里,“远志,你记住,读书是正事,也是费钱的事。姐供得起你,你就安心读。将来若能考中童生、秀才,乃至举人进士,那才是对姐最好的回报。”
张远志握紧了荷包,眼圈红了:“姐,我一定好好读,不辜负你。”
晚饭是林婉娘亲手做的。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碗蒸鸡蛋,一碟腌菜,还有白米饭。简单却温馨。
饭桌上,张铁柱难得倒了杯酒,手还有些抖:“瑶儿,我、我不会说话……但我们张家能有今日,全亏了你。远志能读书,婉娘能过上好日子,我这辈子值了。”
凌初瑶端起茶杯:“铁柱叔,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远志有出息,是你们教得好。”
林婉娘给女儿夹了块腊肉,轻声说:“瑶儿,前些日子……镇上传来些话,说你爹那边……”
话音未落,凌初瑶神色平静:“娘,那些事您不用管。凌文才与我,早已恩断义绝。您如今是张林氏,远志姓张,与凌家再无瓜葛。”
这话说得很重,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远志忽然开口:“姐,我听说……那个人在镇上的名声越来越不好了。学堂里有同窗是镇上人,说他收黑钱,还、还养外室……”
凌初瑶看了弟弟一眼。这孩子,心思比她想的还细。
“这些事,你别掺和。”她温声道,“专心读书,其他的交给姐。”
饭后,凌初瑶单独叫张远志到院里。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
“远志,你今年十三了。”她看着这个越来越挺拔的少年,“再过两年就可以考童生试。姐对你期望很高,但压力也别太大。读书要循序渐进,身体更要紧。”
“我知道,姐。”张远志认真点头。
“还有。”凌初瑶压低声音,“你记住,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名。书中有道理,有智慧,有看透世事的眼光。将来无论你走哪条路,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底气。”
少年似懂非懂,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娘家时,天已黑透。马车上,凌初瑶闭目养神,脑海中“小末”的光屏悄然浮现。
“凌文才舆情更新:外室事件持续发酵,李娇娇昨日当街与外室发生冲突,引来百人围观。凌文才为平息事端,私下补偿外室五十两,令其暂时离镇。”
“王捕头态度变化:因凌文才家事影响公务,已有不满。两人昨日在捕快房发生口角。”
很好。火候差不多了。
凌初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第一阶段铺垫完成,该进入第二阶段了——让那些被他欺压过的人,站出来。
马车驶进清河村时,村口还有人在闲聊。见到将军乡君府的车驾,村民们纷纷让路,有人恭敬行礼,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张铁柱家那小子,考了学堂第三!”
“啧啧,凌乡君这弟弟要出息了……”
“到底是血脉相连,你看凌乡君对娘家多上心。”
“那也是人家娘家人争气,不像某些人……”
凌初瑶放下车帘,唇角微扬。
名声、亲情、复仇的网……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等冷烨尘回来时,她会让他看到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局。
回到府中,两个孩子还没睡,正趴在桌上练字。冷君瑜见她回来,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字:“娘,您看,我今天写了三张大字!”
“真棒。”凌初瑶亲了亲两个孩子,“明天娘带你们去镇上,给你们买新衣裳,顺便……看看热闹。”
“什么热闹?”冷君睿好奇。
凌初瑶笑了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