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
青河县衙外的广场上已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议论声如同蜂群嗡鸣。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人群头顶。
“听说今日公审凌主事!”
“什么主事,早就革职了!现在是个阶下囚!”
“刘推官亲自审,知府大人都关注这个案子呢……”
衙役们持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在衙门前清出一条通道。人群自动分开,却都踮着脚朝通道尽头张望——今日,那位传说中的耕绩乡君要来作证。
辰时正,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刘推官一身官袍,在王县丞、赵秉德等人的簇拥下步入公堂。他扫视了一眼堂下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带犯官凌文才!”
“带——犯官凌文才——”
声音层层传出去,如同水波荡开。
两个衙役押着凌文才从侧门进入。他穿着灰色囚服,手脚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不过十几日,他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脸上那三道抓痕已经结痂脱落,留下粉红色的新肉,在苍白脸上格外刺目。
他被按跪在堂下,镣铐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刘推官翻开案卷:“凌文才,今日公审你七项罪名:一、受贿枉法;二、纵容亲属强占民田;三、构陷商人周掌柜致死;四、勾结山匪坐地分赃;五、滥用职权欺压百姓;六、家宅不宁,德行有亏;七、教女无方,致父女成仇。你可认罪?”
凌文才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大人!下官冤枉!这些罪名都是有人诬陷!是……是有人挟怨报复!”
“哦?”刘推官挑眉,“你说有人挟怨报复,指的是谁?”
凌文才转向旁听席,目光死死盯住一个方向:“是她!凌初瑶!我的不孝女!她恨我当年休了她娘,恨李娇娇虐待她,所以设局害我!那些账本、藏宝图,都是她伪造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旁听席前排。
那里,凌初瑶缓缓站起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绾成简单的单髻,只簪一根白玉簪。脸上脂粉未施,却肌肤胜雪,眉眼清冷如画。
她朝刘推官微微欠身:“大人,犯官所指正是民女。民女今日前来,一为代母林婉娘作证,状告凌文才当年休妻夺产、纵容继室虐待亲生女之罪;二为澄清事实——凌文才所犯罪行,皆是他咎由自取,与民女无关。”
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凌文才像是被这话激怒了,嘶声道:“与你无关?那些证据怎么会那么巧!时间、地点、金额,一丝不差!不是你,还有谁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凌初瑶转过身,面对凌文才。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我知道得清楚,是因为我娘记得清楚。”她一字一顿,“六岁那年冬天,我被关在柴房冻得昏迷,是你亲口说‘死了干净’。七岁那年,李娇娇用藤条抽我,你在旁边喝茶,说‘丫头片子,不打不成器’。十岁那年我发高烧,我娘跪着求你请大夫,你说‘请大夫的钱够买一亩地了’。这些,你忘了吗?”
堂上一片寂静。
旁听的百姓中,已有妇人开始抹眼泪。
凌文才脸色铁青:“那、那是家务事!再说,哪个孩子没挨过打?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凌初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说明你根本不配为人父。但今日我不与你论家事——刘大人,民女请求传唤三位人证。”
刘推官颔首:“准。”
第一位人证是个驼背老妇,约莫六十岁,走路颤巍巍的。她一上堂,看见凌文才,浑浊的老眼里立刻涌出泪来。
“民妇陈氏,当年在凌家做过五年仆役。”她跪下行礼,“大人,民妇可以作证,凌……凌文才当年是如何对待林娘子和初瑶小姐的。”
她抬起枯瘦的手,抹了抹泪:“林娘子被休那日,是腊月二十三,下着大雪。她抱着六岁的初瑶小姐跪在门口,求凌文才给条活路。凌文才一脚把林娘子踹开,说‘带着你的赔钱货滚’。后来初瑶小姐被送到乡下奶奶家,我去送过东西,看见她睡在柴房草堆里,小脸冻得发紫……”
老妇泣不成声:“第二年,初瑶小姐被接到镇上。李娇娇让她睡灶房,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有一次小姐饿极了,偷吃半个冷馒头,被李娇娇发现,吊在枣树上打……凌文才就在旁边看着,还嫌吵了他看书……”
旁听席上响起愤怒的低吼。
“畜生!”
“虎毒不食子啊!”
凌文才脸色煞白,还想争辩,刘推官已一拍惊堂木:“肃静!带第二证人!”
第二位是个憔悴的妇人,四十来岁年纪,却头发花白,眼神空洞。她一上堂,目光就死死盯住凌文才,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民妇张周氏,原绸缎商周有德之妻。”她跪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三年前,凌文才向我夫君索贿一百两,我夫君不肯给。三天后,他就带人从我家仓库‘搜’出蜀锦,说我夫君走私……我夫君被抓走那天,凌文才亲自抄家,把我娘家陪嫁的首饰、我婆婆留给我的玉镯,全都抢了去!”
她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展开——是一件小女孩的旧衣,袖口还绣着歪歪扭扭的荷花。
“这是我女儿莲姐儿的衣裳……她才十岁,被官卖到妓院……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娘,我疼’……”张周氏抱着那件衣裳,嚎啕大哭,“三个月……三个月就没了!凌文才!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啊!”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堂上堂下,无数人红了眼眶。
凌文才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那、那是依法办案……蜀锦确实是从他家搜出的……”
“依法办案?”凌初瑶冷冷开口,“那为何栽赃的衙役陈三已招供,是你指使?为何当年参与抄家的衙役作证,亲眼看见你把周家财物私藏?凌文才,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凌文才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刘推官沉声道:“带第三证人!”
第三位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神凶悍。他一上堂,就朝凌文才啐了一口:“呸!狗官!”
“堂下何人?”刘推官问。
“小人黑风岭张三,原山匪三当家。”汉子抱拳,“去年春,我们劫了商队,杀了七个人。事后老大说,花了三百两从官府买了消息,这才躲过剿匪。当时接头的人,就是凌文才!”
他指着凌文才:“我亲眼看见!在镇西土地庙,老大把一包银子给他,他说‘放心,官兵明日辰时从东边进山,你们从西边撤’。第二天官兵果然扑空!大人若不信,我们寨子里还有记账,某年某月某日,‘打点官府凌书吏三百两’!”
凌文才彻底崩溃了。
他瘫跪在地,冷汗浸透囚服,嘴里喃喃:“不……不是……是有人陷害……有人模仿我笔迹……有人……”
“模仿笔迹?”凌初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纸张,“大人,这是凌文才当年写给民女生母的休书。请比对笔迹。”
师爷接过,与账本对照。
片刻后,师爷回禀:“大人,笔迹九成相似,确系同一人所书。”
“不——!”凌文才忽然嘶吼起来,像一头困兽,“凌初瑶!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是你爹!我是你亲爹啊!”
这一声吼,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公堂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凌初瑶。
她站在那里,白衣胜雪,面容平静。看着地上那个状若疯癫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娘跪在雪地里求你时,你可曾记得你是她夫君?”
“我冻得昏迷在柴房时,你可曾记得你是我爹?”
“周掌柜家破人亡时,你可曾记得你是朝廷命官?”
“山匪劫杀七条人命时,你可曾记得你穿着官服、领着俸禄?”
一连四问,句句诛心。
凌文才哑口无言。
凌初瑶朝他缓缓一礼,动作标准,却冰冷如霜:“凌文才,你今日之下场,是你自己选的。从你抛妻弃女那日起,从你收下第一笔脏银那日起,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她转身,面向刘推官,深深一躬:“大人,民女陈述完毕。”
刘推官看着这个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心中暗叹。他点点头:“乡君请回座。犯官凌文才,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还有话说?”
凌文才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再无一字。
旁听席角落里,李娇娇缩在人群后,面如死灰。她看着堂上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丈夫,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趴着,又看向那个白衣如雪、从容不迫的继女……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忽然意识到——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