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从初冬的立碑定界,到春日的播种育苗,再到初夏的精心管护,京郊皇庄那片百亩“试用田”在无数或期待、或质疑、或单纯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悄然走过了大半年的光阴。
当初那场简朴却引人瞩目的立碑仪式,早已被京城新的谈资取代。然而,对于工部、瑞亲王府、以及槐荫巷忠武将军府而言,这片田地却始终牵动着心神。工部的记录吏员和两位老匠轮班值守,墨渠更是几乎常驻皇庄,凌初瑶也每隔三五日便亲自前往查看。
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数据记录,日复一日地积累着:不同区域使用曲辕犁与传统直辕犁的翻地深度、用时、耗力对比;筒车引水灌溉与传统人力挑水灌溉的覆盖面积、用时、人力消耗;使用新式耧车播种的均匀度与出苗率;甚至细致到每日的气温、风向、日照时长,都被一一记录在册。
起初,这些数据只是冰冷的数字。但随着时间推移,差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展现在这片土地上。
五月初,麦苗拔节抽穗之时,刘主事再次陪同瑞亲王前来视察。这一次,同行的还有工部尚书梁敬远。几位大人站在田埂上,无需多言,眼前的景象便已足够震撼。
以田埂为界,内侧的“试用田”麦苗齐刷刷一片,株高明显比外侧使用传统农具耕作的皇庄其他麦田高出近半尺,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油绿,麦穗已然吐出,颗粒饱满初现。而外侧的麦田,虽也长势不错,但相比之下,明显矮了一头,麦穗也稀疏些许。
“这……”梁尚书捻着胡须,眼中难掩惊讶,“仅是农具改良,竟有如此差异?”
刘主事捧着厚厚的记录册,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页道:“大人请看数据。翻耕时,曲辕犁耕深平均多出一寸半,且土壤更碎,保墒更好。播种时,新式耧车下种均匀,深浅一致,出苗率高出近一成。春日灌溉,筒车日夜不息,确保每块地都能及时浇上返青水,而相邻地块人力挑水,时有不及。”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省力。据庄户反映,用新犁翻地,一人一牛一日可耕三亩,而旧犁至多两亩半。筒车更不必说,省却了壮劳力挑水之苦,可将人力用于更精细的田间管理。”
瑞亲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些长势喜人的麦苗上,又转向田地里几处新开挖的、纵横交错的小型排水沟渠:“这些沟渠,也是规划之内?”
凌初瑶此刻也在场,闻言答道:“回王爷,是。根据去岁勘察与今春雨水情况,与墨先生商议后,在几处低洼易积水处开挖了这些导流沟,并与田外的主排水渠相连。目前看,效果尚可。”
梁尚书看着眼前长势迥异的两片麦田,再看看手中那摞记录详实、甚至画有对比草图的数据册,沉默了许久。他最初同意设立试用田,固然有瑞亲王的面子,也有对墨渠才华的欣赏,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姑且一试”的保留。然而眼前这鲜明的对比和严谨的数据,如同重锤,敲碎了他最后一点疑虑。
“好,好一个‘事实胜于雄辩’。”梁尚书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凌初瑶的目光已与初次见面时截然不同,充满了信服与郑重,“凌乡君,墨先生,辛苦二位了。此田之效,已初见端倪。”
随行的鲁、张两位老匠作更是激动,围着几件正在使用的农具,反复摩挲观察,与庄户交谈使用感受,不时发出“妙啊”、“果然如此”的赞叹。他们是最懂行的人,自然看得出这些改良背后蕴含的巧思与实实在在的效用。
时间进入六月,夏粮即将成熟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初夏雷雨,再次验证了“试用田”规划的前瞻性。
那日午后,乌云骤聚,雷声隆隆,顷刻间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皇庄不少低洼田地瞬间积水,庄户们愁眉不展,担心麦穗泡水发芽。
雨停后,刘主事心中记挂,亲自带着吏员赶往试用田。只见田地里,那些新挖的排水沟正发挥着作用,田间的积水迅速汇入沟中,汩汩流向田外的主渠,百亩试用田竟无一处明显积水,麦穗依旧昂然挺立,只是叶子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而相邻未开沟的田地,则是一片泥泞,低洼处积水没过了脚踝。
庄头李老栓正带着几个佃农在田边疏通沟渠,见刘主事来了,连忙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佩服:“刘大人,您瞧!多亏了凌乡君和墨先生让挖的这些沟!这雨要是下在往年,这片的麦子起码得泡坏两三成!现在好了,水都排出去了!这新犁翻的地也松软,渗水快!”
刘主事蹲下身,仔细查看沟渠的走向和深度,又抓起一把田里的泥土,确实松软湿润却不板结。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吏员沉声道:“记下来:六月十二,骤雨,历时近一个时辰。试用田因预设排水沟,田间无积水,作物无损。相邻传统田低洼处积水深约三至五寸,恐对灌浆期麦穗有损。此乃规划周全、未雨绸缪之实证。”
吏员连忙提笔,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认真记录。
当晚,刘主事回到工部衙门,连夜整理数月来的所有数据记录,结合今日雨中见闻,撰写了一份详尽的阶段性汇报。报告中,不仅有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更有手绘的作物长势对比图、排水沟渠布局与效果示意图,以及庄户、匠作们的直观反馈摘录。结论清晰有力:新式农具于提升效率、节省人力、改善耕作效果上作用显着;配套的水利沟渠规划有效抵御了常见涝害;综合来看,此套模式极具推广价值。
这份报告,先呈送至工部尚书梁文远案头。梁尚书细细阅毕,沉吟良久,亲自提笔,在报告末尾加上了自己的评语与建议,然后将其列为急件,连同部分实物数据样本,一并封好,以工部名义,直送御前。
三日后,乾元殿西暖阁。
皇帝赵璋批阅完一批奏章,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贴身大太监轻轻呈上一份厚厚的文书:“陛下,工部加急呈报,关于京郊皇庄新式农具试用田的阶段性成效。”
皇帝“唔”了一声,接过翻开。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他一页页翻过那些详尽到近乎繁琐的数据记录,看过那手绘的、对比鲜明的长势图,目光在“曲辕犁效率提升三成”、“筒车省力显着”、“排水沟渠免于涝害”等字样上停留片刻。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梁尚书那力透纸背的评语上:“……经实地勘验,数据详实,成效卓然。新式农具非止奇巧,实乃惠民利器。配套沟渠之设,尤显思虑周全。臣以为,此套法式,可于京畿适宜之地择点推广,渐次铺开,必能裨益农桑,增裕国本……”
暖阁内静悄悄的,只有更漏细微的滴水声。侍立的大太监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良久,皇帝缓缓合上奏报,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满意神色。他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梁敬远办事,还是这般扎实。”皇帝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性子的大太监却知道,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皇帝将奏报放到一旁,重新拿起朱笔,在另一份关于地方春荒请赈的奏章上批阅起来,仿佛刚才那份令他满意的报告只是寻常公务。
然而,消息总是无孔不入。不过一两日,“工部试用田大获成功,龙颜甚悦”、“凌乡君所献农具经实测,确为增产省力之宝”、“连皇庄的李太监都不得不服气了”之类的风声,便开始在京城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