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道友,你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呢?”
略显逼仄的破落大殿内,一道低沉的中年男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傲慢。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
说话之人是个博带峨冠的白衣道人,若有若无的灵气萦绕其身周,腰侧一柄古朴仙剑更显仙家气质。
“秦璇乃是极品水灵根,又是天生剑体,这放眼天下也是凤毛麟角,却在贵派——”
他在说话间顿了顿,不露声色地环视这座破败的建筑,教养颇好地没有将心底那丝鄙夷嫌恶流露出来,但意思已经显而易见。
“明珠蒙尘,实在是太过浪费。何不让她转投我沧澜剑宗”
“松岩道友,请你不必多言!咳咳咳咳——”
正前方,坐在大殿首位上的老人出言打断了道人咄咄逼人的话语,又兀自低下头一阵咳嗽。
他伤心的神情还未敛去,拄著黄梨木拐杖的枯藁老手微微颤抖,却是看向那道站在大殿中央的倔强身影。
“小璇,你自己说,为师为师要亲耳听你自己说。”
他老迈的声音中隐约带着点小心翼翼,甚至是微不可察的乞求。
大殿头顶破损的穹顶,自上而下洒下一道道夕阳余晖,将老人的银发染得有些橘红。
他身躯似是有些抱恙,喘了片刻才又开口,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你是真心要随他去沧澜剑宗的吗?你是有何苦衷,尽管与为师讲,为师”
他说得倒是苦口婆心,站在殿中的青衣少女闻言,却漠然抬起头颅,嘴角泛起讥诮的笑容。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
“师父。以我资质,分明三年前便可以筑基,却被您耽误到如今却还是个区区炼气八层。”
“究竟是您在藏私不愿倾囊相授,还是实力所限根本不通授业,徒儿如今都不愿再深究。”
她将鬓边碎发挽到耳后,羽睫轻颤,声线柔柔弱弱,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我秦璇非忘恩负义之人,知道即便如此,您十六年来的养育之恩也足以相抵。如今我们师徒缘尽,待到他日再逢,外人前我依然可唤您一声恩师。”
这句话却是表明自己愿意以德报怨,给予双方体面。言语间落落大方,听得旁边那沧澜剑宗的松岩道人很是一番欣慰点头。
老人瞠大了浑浊的双眼,豆子大的泪珠快速掉入杂乱的雪白胡须中:“你,你竟是这般想的?”
他苍老的身躯晃了晃,又有些卑微地挽留:“可你就算瞧不上为师,也要想想你大师姐啊!你师姐她这些年为你”
孰料他不提也就罢了,此刻一听这“师姐”二字,秦璇本就冷漠的俏脸刹时微沉,冷冷嗤笑了一声。
“‘师姐’,那个废人也配?”
“你怎可——”老人像是重新认识她一般,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当年要不是你师姐把那棵冰瑶玉露草让与你”
听他大有扯陈芝麻烂谷子旧情的架势,那松岩道人耐心耗尽,乍地出声冷斥!
“李无为,我敬你算是前辈,才与你好言好语到现在!”
“我沧澜剑宗弟子八百年来所学所行,皆传自祖师爷他老人家,只为荡尽邪魔庇佑苍生。
“璇儿根骨资质百年难见,若能得良师,将来未必不能率我正道荡平永烬原!改换门庭,于她、于我派、于众生都是善事。”
“大家都是修道之人,你李无为区区一个筑基中期,居然还要苦苦纠缠,贻误璇儿机缘、罔顾玄门大义不成!”
这煌煌威名、凛凛大义一股脑儿砸下来,刚才还渐露怒容的小老头,此刻肉眼可见地懵了。
无他,因为事实正如松岩道人所言,他不过一个筑基修为,小破落户门派的掌门而已。
寿龟丘抱朴门,如同其名般上不得台面。说是门派,全师门满打满算一共四人,穷的叮当乱响,拎起来抖落一下都没几个破铜烂铁。
人家巍巍擎天山上的赫赫沧澜剑宗,却是神州第一玄门,万宗之首的地位八百年前便已奠定。
他们第一代祖师穆临风,当年曾跟随当时号称“神明之下第一人”的望舒剑尊一道,力战并封印了上古魔祖混沌,创下不世传奇。
剑尊在此战身陨后,其挚友穆临风便发宏愿振兴仙门,遂开山立派成一代宗师,人间正道无不钦佩。
现今数百年沧桑已过,沧澜剑宗早已成仙家正统。如此名门大派,还愿派遣长老前来这小小抱朴门上游说一番,实在已经是客气极了。
其实只要人家用名头压下,他这在世间比鸿毛分量还要轻得多的小门小户,连骨头渣子都能顷刻不剩。
李无为颓唐地瘫于座上,枯木般的双手认命般揉搓自己那张干瘪的老脸,半晌才讷讷挣扎出声。
“可,可小璇,不仅仅是徒弟,她是我们的家人,是我的孩子。贵派可不可以别把她带走,啊?”
还在婆婆妈妈!
松岩双眉狠狠一拧,双袖无风自鼓,正要施以威压给这不识好歹的老头一点颜色看看,便听到一道有点尖锐的年轻女声从背后响起。
“好大的威风,不愧是沧澜剑派,够剑够剑。穆临风那夯货若是有幸活过来,知道他徒子徒孙们一个个这么神气十足,怕不是要再羞死过去罢!”
声音不大,似有意更似无意,却在霎时之间,四两拨千斤地切断了松岩道人即将施加于老人身上的强大压力。
那本该被万世敬仰的祖师爷名讳,此刻居然被如此刻薄调侃!
这搁在任何门派都可以说是触及逆鳞,何况是霸主地位的沧澜剑宗?
松岩道人大惊大怒之下猛然回首,“锵”地一声,腰间仙剑已弹射出鞘!
却见一年轻女子,正背着一个空了的草药筐子,站在殿门口斜斜的天光下。
她约莫二十来岁,早上出去采药时沾脸上的泥点子还没擦掉,姿色只是清秀,远远比不得秦璇。
一身青衣短打上全是尘土,斗笠懒散地顶在头上,腰间甚至还邋里邋遢地别著个打着补丁的钱袋子。
但方才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施展御剑术所爆发的一身金丹初期修为,却没能叫她慌张一下。
她瞧也不瞧那光芒闪烁的仙剑,竟然神色自若地踏前了一步,加之一身乡土气息,正是一副修为莫测的隐世高人之相。
这令松岩道人不得不倒退一步,凝神以对。
可第二眼望去时,他脸色却一阵极速变化,如打翻了染坊,一身百年静修的道行,此刻都统统白瞎——
根本不需如何谨慎试探,这出言不逊的女子,哪里是修为莫测,而是根,本,没,有!
她只是个炼气初期中的初期,灵力微弱得像头发丝,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难怪敢说出那狂妄悖逆的言论,她连半只脚踏入仙途都算不上——区区炼气一层,这与凡人又有何异!
“哪里来的乡野村姑,竟敢辱我师门?!”松岩道人怒极反笑,悬于身侧半空中的仙剑登时深绿光华大盛!
“村姑?我吗?”那女子困惑地指了指自己,旋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却是一点没否认辱及对方师门这件事。
“正是正是,道友你好,不才名为李玉镜。”
说罢,那因熟练农活而布满茧子的手指一移,又指了指前方正恨恨望向自己的秦璇。
“不用问,正是一把屎一把尿把这喂不熟的小畜生拉扯大的本门大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