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被易枫一句话戳中要害，脸色铁青，冕旒垂落的珠串还在微微晃动，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金銮殿上顿时响起一声震耳的轰鸣，案几上的玉盏都跟着颤了颤。
但这怒意只维持了一瞬，他便迅速敛了神色，眼底的惊惶被一层冰冷的威严覆盖——他不能失态，更不能承认易枫说的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却少了几分底气：“放肆！
人皇也好，天子也罢，皆是天道轮转的结果！
人间气运更迭，岂是你一介修士能妄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仙卿，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语气里带着几分强撑的硬气：“你既寻回镇魂玉，又心系人间，那便去做你想做的事！
但记住——”他往前倾身，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不许动天庭的根基，不许乱三界的秩序！
否则，纵使你有师门护持，有那泼猴撑腰，朕也容不得你！”
说完，他猛地拂袖，声音陡然拔高：“来人！
送玄极护法天尊出宫！
朕，乏了！”
凌霄宝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凝滞的气压，殿外云海翻涌，风卷着仙雾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几分殿中的肃杀。
易枫刚走下几级玉阶，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攥住。
他侧目看去，太白金星那张素来带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眉头拧成一团，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方才在殿中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
“天尊！
我的天尊！”
太白金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音，攥着易枫手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你方才是疯了不成？
竟敢在凌霄殿上那般顶撞陛下！”
易枫垂眸看了眼被攥住的手腕，并未挣脱，只是淡淡挑眉，语气平静无波：“金星此言差矣，臣不过是据实而言，何来顶撞之说？”
“还敢说！”
太白金星急得直跺脚，四下张望一番，见左右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后怕，“陛下那脸色，方才都铁青了！
若不是忌惮你身后的师门和齐天大圣，你以为你今日能安然走出这凌霄殿？”
他叹了口气，松开易枫的手腕，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都带着几分虚脱：“天尊啊，你修行千年，怎的还是这般执拗？
这天庭之上，最忌讳的便是戳破那层窗户纸。
陛下说天道定则，你便听着便是，何苦非要刨根问底，把陛下逼得哑口无言？”
易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云海深处，那里隐隐能窥见下界的山川轮廓。
他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金星，你我皆是活了千年的人。
你见没见过人间的乱世？
见没见过易子而食的百姓，见没见过白骨露于野的荒郊？”
太白金星一愣，脸上的焦急淡了几分，随即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自然是见过的。
可那又如何？
天道轮回，王朝更迭，本就是定数……”“定数？”
易枫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他，眼底的讥诮一闪而过，“金星觉得，那是定数，还是天庭的袖手旁观？”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看着易枫那双澄澈却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你今日这般做，是为了下界那些百姓？
是为了……你要做的那些事？”
易枫颔首，语气坚定：“天庭靠不住，我便自己护。”
太白金星心头一震，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你……罢了罢了，陛下虽恼了你，却也松了口，没拦着你。
只是天尊，你记住，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天庭的水，比你想的要深。”
他拍了拍易枫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陛下那番话，虽是气话，却也是警告。
你护苍生可以，但切莫动了天庭的根基，否则……”“我明白。”
易枫打断他的话，目光沉凝，“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与天庭为敌，只是想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留一条活路。”
太白金星看着他，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老臣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且去吧，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短时间内，莫要再进宫觐见了。”
易枫微微颔首，对着太白金星拱手一礼：“多谢金星提点。”
说罢，他转身，玄袍曳地，踏着云气，朝着下界的方向缓缓而去。
太白金星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伫立，直到那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才摇了摇头，低声喃喃：“护苍生？
谈何容易……但愿你，能成吧。”
云海翻腾的南天门下，玄袍身影并未朝着玄华峰的方向去。
易枫踏着云气，径直转向了东胜神洲的地界，指尖还攥着那枚温润的镇魂玉，玉上符文流转，映得他眼底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五行山依旧巍峨，山巅压着一道金色符印，符印下传来熟悉的呼噜声，震得山巅的野草微微摇晃。
易枫落足时，顺手摘了山畔几株熟透的仙桃——那是当年孙悟空被压在此地时，他闲来无事种下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桃香四溢。
“猢狲，醒醒。”
易枫弹指，一枚仙桃精准地砸进山巅的石缝里。
呼噜声戛然而止，石缝中探出一张毛茸茸的猴脸，火眼金睛扫过易枫，随即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易枫师兄！
多少年没见了，还舍得来看俺老孙？”
易枫席地而坐，将仙桃堆在一旁，自己咬了一口，桃汁清甜，漫过舌尖。
他抬眸看向石缝里的孙悟空，声音平静：“刚从凌霄殿出来，来跟你说件事。”
孙悟空挑眉，爪子勾过一枚仙桃，咔嚓咬了一大口：“凌霄殿？
那老玉帝又惹你不痛快了？”
“算不上不痛快，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易枫淡淡道，将讨要镇魂玉、诘问天道、点破“人皇”与“天子”之别之事，一一说来。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可落在孙悟空耳中，震得符印金光乱颤。
“好！
好一个人皇变天子！”
孙悟空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山风呼啸，“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只道是那玉帝老儿昏庸，却没看透这层弯弯绕！
易枫师兄够胆，比俺老孙当年还敢说！”
他啃着仙桃，眯眼看向易枫：“那老玉帝没为难你？”
“他不敢。”
易枫指尖轻抚过镇魂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有这玉，有你，还有师门，他动不了我。”
孙悟空嘿嘿一笑，将桃核扔得老远：“算他识相！
不过你要记住，这天庭的水，深着呢！
你要护那凡间苍生，怕是少不了麻烦。
“麻烦便麻烦吧。”
易枫仰头饮尽一口山巅的清风，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总不能看着他们，在乱世里熬着。”
两人坐在山巅，一个玄袍清俊，一个毛脸雷公嘴，就着桃香，说着三界的荒唐，云卷云舒，竟也惬意。
而另一边的玄极门，却没这般闲适。
嫦娥立在玄极殿的廊下，望着山门的方向，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银杏叶。
自易枫去了天庭，她便在此等候，算起来已有三日。
玄极门的弟子们都知她是天尊的贵客，不敢怠慢，可偌大的山门，少了那道玄袍身影，竟显得有些空旷。
她不是在等什么赏赐，也不是在盼什么承诺，只是习惯了易枫在时的安稳——他会陪她在月下闲谈，听她讲千年的孤寂，会亲手煮一壶清茶，茶香漫过石桌，也漫过她沉寂了数百年的心。
这些日子，她总想起封尘镜里的那一幕，想起他意识崩塌前，还死死护着她的模样。
那时她只道是愧疚，是感激，可后来水晶镜里映出他在魔界遇险的画面，她不顾一切要闯进去的瞬间，才惊觉，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早已越过了愧疚的边界，生根发芽。
她本是月宫仙子，因偷食不死药飞升，从此困在广寒宫，千年孤寂，无人能懂。
世人都说她清冷孤傲，却不知她守着的，是无尽的悔恨与孤独。
直到遇见易枫，他懂她的孤寂，懂她的无奈，懂她藏在清冷背后的脆弱。
他从不是什么贪恋美色的登徒子，他会为了护她炼制傀儡瞒住天庭，会在月下听她诉尽千年心事，却从不多言。
这样的人，如何能让人不动心？
嫦娥轻轻叹了口气，将银杏叶攥在掌心，正欲转身回殿，却见一道清丽的身影踏着祥云而来，正是三圣母。
“嫦娥仙子。”
三圣母敛衽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嫦娥颔首，声音温和：“三圣母怎会来此？”
三圣母看了一眼山门的方向，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我刚从天庭回来，听闻易枫天尊在凌霄殿上的壮举，特来告知仙子一声。”
“壮举？”
嫦娥心头一跳，指尖微微收紧。
三圣母便将凌霄殿上的事，一一说来——易枫讨要镇魂玉，逼得玉帝哑口无言；诘问天道，点破天庭坐视人间苦难的虚伪；最是那句“人皇变天子”，如惊雷般炸响在凌霄殿，震得满殿仙卿噤若寒蝉。
她说得详细，连玉帝铁青的脸色、太白金星掉落的拂尘、托塔李天王攥紧的宝塔，都描摹得一清二楚。
嫦娥静静听着，起初只是心头微颤，到后来，指尖竟微微发抖。
她仿佛能看见，那道玄袍身影立于凌霄殿中，面对三界至尊，面对满殿仙卿，不卑不亢，字字如刀，剖白着人间的苦难，戳破着天庭的虚妄。
原来他不仅是那个陪她月下闲谈的温和修士，更是那个敢为苍生，与天抗衡的勇者。
三圣母看着嫦娥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仙子，易枫天尊此番，怕是彻底得罪了玉帝。
可他做的这些，全是为了凡间的黎民百姓。
这般人物，三界之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嫦娥沉默良久，抬眸看向天庭的方向，眼底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想起千年之前，自己偷食不死药，飞升月宫，望着下界的万家灯火，满心悔恨。
那时她想，若有来生，定要做个凡人，尝遍人间烟火，不必守着这长生的孤寂。
可千年之后，她遇见了易枫，遇见了这个敢为苍生逆天而行的人。
他让她明白，长生未必是福，守着本心，护着想要护的人，才是真正的活着。
她曾以为，自己对他的情感，不过是愧疚，是感激。
可直到此刻，听闻他在凌霄殿上的所作所为，才懂那份悸动，早已深入骨髓。
他为苍生，敢与天争；她为他，便敢舍了这千年仙籍，陪他共赴乱世。
嫦娥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丝深藏的温柔。
“多谢三圣母告知。”
她抬眸看向山门的方向，目光悠远，“我在此等他回来。”
三圣母看着她眼底的光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夕阳西下，将玄极门的山门染成一片金红。
嫦娥依旧立在廊下，指尖的银杏叶被晚风拂动，她望着云海翻腾的方向，静静等候。
等候着那个玄袍身影，踏云而归。
等候着，与他一起，看人间烟火，守苍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