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仲秋下旬。
玄华峰的秋意,已然浓得化不开。
漫山遍野的枫树,像是被天火点燃,红得热烈,红得灼目,层层叠叠的红叶,顺着蜿蜒的山道铺陈开去,与山间缭绕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丹青。
山风掠过,红叶簌簌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稻谷的醇厚气息。
山道尽头,玄极门的山门静静伫立,青石门楣上刻着的道家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两道身影,正缓步拾级而上。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青年,头戴纶巾,手持羽扇,正是从隆中赶来的诸葛亮。
他的道袍边角,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风尘仆仆。
纵然步履匆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几分清隽与坚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童子,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行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跟随着前者的脚步。
玄华峰的百姓,此刻正分散在田间地头,挥舞着铁锹、钉耙,平整着收割后的土地。
他们看到这两个陌生的来客,眼中瞬间涌起警惕的神色,握着农具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目光如炬地盯着二人,那股无声的敌意,与此前面对司马懿一行人时如出一辙。
诸葛亮心中微微一凛,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能感受到,这些百姓眼中的戒备,并非源于恶意,而是源于对这片土地的守护。
他轻轻摇了摇羽扇,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着身旁一个正在捆扎稻草的老者拱手行礼,语气谦和:“老丈,贫道诸葛亮,自隆中而来,特来拜访玄极门易枫道长。”
老者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眉目清正,并无半分骄矜之气,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他放下手中的稻草绳,指了指山门的方向,声音粗粝:“易先生在归客厅待客,你随我来吧。”
诸葛亮心中一松,连忙拱手道谢。
跟着老者穿过山门,眼前的景象,让诸葛亮的瞳孔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只见玄极门内,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青松翠柏,郁郁葱葱,几座古朴的道观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间,道观前的空地上,玄极门的弟子们正手持木剑,晨练不辍,动作整齐划一,剑气森然,竟隐隐有几分军旅的肃杀之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山间的溪流旁,有几个弟子正拿着竹简,指点着百姓丈量土地,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竟是屯田之法。
此人不仅道法高深,竟还深谙治世之道!
诸葛亮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手心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穿过一片竹林,归客厅的飞檐便映入眼帘。
老者停下脚步,对着厅内扬声道:“易先生,隆中诸葛孔明来访。”
“请他进来。”
厅内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像是山间的清泉,温润却又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道袍,迈步走进了归客厅。
厅内的陈设,简单得超乎他的想象。
一张古朴的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图,图中山川巍峨,云雾缭绕,竟隐隐透着一股吞吐天地的气势。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男子,长发束起,面容平静,眉眼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正是易枫。
他的身旁,静立着四人。
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身姿缥缈,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愁,正是嫦娥;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女子,身姿挺拔,目光沉稳,正是魏姬;一位身着绯色罗裙的女子,倚着木柱,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涂山绯月留依;还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捧着一卷古籍,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正是王婉儿。
看到这四人,诸葛亮心中又是一惊。
这白衣女子气质出尘,绝非寻常之人;那素衣女子眉宇间的英气,竟不输沙场将士;绯衣女子眼神中的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就连那个小姑娘,身上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易枫抬眸,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淡淡一笑:“卧龙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诸葛亮心中巨震,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羽扇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隐居隆中,“卧龙”之名,只有司马徽、庞德公等寥寥数人知晓,此人竟一眼便道出了他的道号!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对着易枫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贫道孔明,见过易道长。”
易枫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
童子连忙奉上一杯清茶,茶香袅袅,却驱散不了诸葛亮心头的波澜。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紧紧盯着易枫,开门见山:“道长,孔明此番前来,是为天下大势而来。
如今汉室倾颓,奸臣当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孙策割据江东,天下百姓身处水火。
孔明虽不才,却愿辅佐明主,匡扶汉室,还天下一个太平。
听闻道长手握三朝气运,通晓古今未来,故斗胆前来,敢问道长,汉室气运,当真已尽?”
这番话,他问得斩钉截铁,眼中满是期待与执着。
他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重的期盼。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嫦娥指尖轻轻捻着袖角,眉宇间的忧愁更浓了几分;魏姬目光平静,却微微蹙起了眉头;涂山绯月留依停下了把玩玉佩的手,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王婉儿也放下了手中的古籍,好奇地看向易枫。
易枫看着诸葛亮眼中的执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上,三缕气运缓缓浮现——墨色的秦朝气运,橙色的西汉气运,赤色的东汉气运,在他掌心交织盘旋,流光溢彩。
诸葛亮的目光,瞬间被那三缕气运吸引。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那三缕光芒,眼中满是震惊与贪婪,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滴落在青色的道袍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这便是三朝气运……”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眼神狂热。
易枫掌心微微一收,三缕气运悄然隐去。
他看着诸葛亮,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诸葛亮的耳中:“孔明先生,你一生的北伐,将来只会失败。”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诸葛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羽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扇面上的丝线,竟被他方才紧握的力道绷断了几根。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易枫,眼中的震惊,瞬间转为难以置信,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北伐……失败?
他穷尽一生的心血,辅佐明主,匡扶汉室,北伐中原,收复故土,这是他毕生的志向,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可眼前这个道士,竟轻描淡写地说,他的北伐,只会失败?
“不可能!”
诸葛亮失声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变得嘶哑,他猛地向前一步,死死地攥住易枫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眼中布满了血丝,“道长此言差矣!
汉室乃天命所归,刘备先生乃中山靖王之后,仁德布于天下,麾下有关羽、张飞等万人敌,更有我等谋士辅佐,他日定能北定中原,光复汉室!
道长何出此言?
!”
他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
他能接受前路艰难,能接受九死一生,却无法接受“失败”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将他毕生的信仰,撕扯得粉碎。
易枫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股穿透时光的厚重感:“孔明先生,你且听好。”
“汉室气运,早已尽了。”
“王莽篡汉,光武中兴,那是汉室最后的回光返照。
如今百年已过,汉室气数,早已耗尽,民心离散,天下分崩,这是天命,非人力所能逆转。”
“你辅佐刘备,虽能三分天下,成就一番霸业,可汉室,终究是回不来了。”
“你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却终究是逆天而行。”
“你会败给一个叫司马懿的人,你会病逝于五丈原,你毕生的心血,都会化为泡影。”
“你的北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易枫的话,一字一句,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诸葛亮的心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松开了攥着易枫衣袖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瘫坐在竹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浸湿了他的纶巾,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六出祁山……九伐中原……败给司马懿……病逝五丈原……这些字眼,像是一个个魔咒,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让他窒息,让他恐惧。
他看着易枫,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声音:“为……为什么……”易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天命如此。”
“你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千古难得的忠臣良相。
可天命不可逆,王朝的兴衰,自有其规律,非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玄华峰的气运,是三朝积淀,却也无法挽回汉室的颓势。
因为,民心,才是最大的气运。”
“如今民心已散,汉室,早已失去了民心的加持。”
归客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掠过窗棂的声音,沙沙作响。
诸葛亮瘫坐在竹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红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他毕生的信仰,毕生的追求,在这一刻,被易枫的一句话,彻底击碎。
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嫦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忧愁更浓了。
魏姬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同情。
涂山绯月留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王婉儿则是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先生,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易枫看着诸葛亮,语气平静:“孔明先生,你可以选择离开,回到隆中,隐居山林,安度余生。
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走你想走的路。”
“天命虽不可逆,可人心,却能逆天而行。”
“纵然失败,你的忠义,你的执着,也会名垂青史,为后人所敬仰。”
诸葛亮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屈的光芒。
他看着易枫,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道长,谢你直言相告。”
“可孔明,还是要走下去。”
“汉室虽倾,民心虽散,可孔明,还是想试一试。”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纵是逆天而行,纵是粉身碎骨,孔明,不悔!”
他站起身,对着易枫深深一揖,然后捡起地上的羽扇,挺直了脊背,大步朝着厅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股悲壮的气息。
山风卷起红叶,落在他的肩头。
易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嫦娥轻声道:“你何苦告诉他这些?”
易枫淡淡一笑:“他有知道的权利。”
“天命虽定,可他的选择,他的执着,才是他一生的意义。”
“玄华峰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红叶,依旧在风中飞舞。
玄华峰的秋,依旧浓烈。
可诸葛亮的心中,却已是一片寒冬。
他知道,自己的一生,注定是一场悲剧。
可他,依旧要逆天而行。
因为,他是诸葛亮。
卧龙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