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尽，玄华峰巅还浸在一片浓稠的墨色里，只有东方天际堪堪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将缭绕的山雾晕染成朦胧的青灰色。
易枫是被窗外隐约传来的金铁交击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时，帐幔外的天光还暗得很，山风穿廊而过，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拂动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素来浅眠，这玄华峰上的玄极门清修之地，更是少有这般扰人清梦的动静。
他坐起身，随手理了理枕边散乱的白发，那一头银丝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他那张素来淡漠的脸庞，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披衣起身时，他习惯性地取过挂在床头的白色道袍。
这道袍是玄极门弟子常穿的样式，却被他稍作改动，衣袂宽大飘逸，袖口处用靛蓝丝线绣了一圈流云纹，走动时，蓝色的袖子便如振翅欲飞的蝶翼，灵动而雅致。
他慢条斯理地系上腰间的素色丝带，将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格外醒目的蓝色眼瞳。
这双眸子，在昏暗中像是蕴藏着一片静谧的深海，深邃得让人看不真切。
他推门而出时，晨雾正浓。
乳白色的雾气漫过玄极门的青石板路，漫过殿前的铜鼎，漫过阶下的苍松翠柏，将整个道观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朦胧里。
五步之外，人影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断断续续的“铮”“铮”剑鸣，穿透浓雾，清晰地传入耳中。
易枫循着声音，缓步朝着后山的演武场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与山间的虫鸣鸟语融为一体。
雾汽沾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微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睡意彻底消散。
他微微蹙眉，心中有些许疑惑——玄极门的弟子练剑，素来是在天色大亮之后，且多是集体操练，这般清晨时分独自练剑的，倒是少见。
越靠近演武场，那剑鸣之声便越发清晰，还夹杂着一道女子的低喝声，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韧劲。
易枫走到演武场边缘的一株古松之下，停下脚步。
晨雾之中，两道身影正在场中腾挪辗转。
其中一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正是玄极门的女弟子魏姬。
他认得这女子，性子沉稳，剑法凌厉，是玄极门中少有的女中豪杰，平日里负责教导新入门的弟子剑术。
此刻，魏姬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光霍霍，在浓雾中劈开一道道细碎的光弧，她的动作不快，却一招一式都精准无比，显然是在耐心地指点着身旁的人。
而被她指点的，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剑服，身形窈窕纤细，却丝毫不见柔弱之态。
她手中同样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映着雾色，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的动作尚有些生涩，却极其认真，每一次挥剑、格挡、旋身，都用尽了力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动人的英气。
雾气缭绕间，易枫只能看到她的侧影。
柳眉弯弯，鼻梁挺直，唇瓣紧抿，下颌线的弧度优美而倔强。
她挥舞长剑时，衣袂翻飞，长发束成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左右摆动，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晨光穿透浓雾，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竟让她美得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易枫微微一怔。
他的记忆里，玄极门中，似乎并没有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弟子。
他站在松树下，静静地看着。
只见魏姬收剑而立，对着那女子道：“腕力再沉一些，你这一剑，看着凌厉，实则后劲不足。
乱世之中，对敌之时，半点疏漏，都可能是致命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却依旧清亮：“多谢魏姬师姐指点，我明白了。”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剑，朝着前方的木桩刺去。
剑光一闪，精准地击中木桩的中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魏姬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松树下的易枫。
她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收剑行礼，语气恭敬：“易枫师傅。”
那练剑的女子闻声，猛地转过身来。
晨雾恰好在此刻散开些许，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易枫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易枫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瞳，骤然微微一缩。
眼前的女子，容颜绝世，眉眼间依稀还带着几分他记忆中的妩媚与灵动，只是此刻，那妩媚被一层坚韧取代，灵动之中，又多了几分历经劫难后的沉稳。
是她？
易枫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魏姬，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魏姬，这是……”他的话还没说完，魏姬便笑着解释道：“师傅，您不记得了吗？
她是貂蝉啊。”
“貂蝉……”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易枫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那个在数月前，被妖怪掳走，困在洞府之中，亲眼目睹了血腥屠戮的女子？
是那个被他从妖怪的爪牙下救出，之后便再无音讯的貂蝉？
易枫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将貂蝉救出妖怪洞府后，玄极门的弟子曾提议，送她下山，寻一处安稳的地方度日。
毕竟，这玄华峰清修之地，素来少有人间烟火气，并不适合一个俗世女子久居。
他当时也以为，貂蝉会选择离开——乱世之中，纵然艰险，可这玄极门的清苦，未必是她所愿。
他甚至还想过，以她的容貌和才情，若是寻个寻常人家嫁了，隐姓埋名，或许也能安稳度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没有走。
她不仅没有走，还留在了这玄华峰上，留在了这玄极门里，甚至还跟着魏姬学起了剑术。
震惊过后，便是浓浓的疑惑。
易枫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貂蝉手中的长剑上，又扫过她身上那身明显穿着有些时日的练剑服，心中的不解，如同这山间的浓雾一般，弥漫开来。
她为何不走？
是留恋这玄华峰的安稳？
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看着场中那个认真练剑的女子，看着她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她握剑时坚定的眼神，一时之间，竟有些迷糊。
记忆中的貂蝉，是那个周旋于乱世枭雄之间，身不由己的红颜。
她的命运，似乎总是被旁人左右，从未有过自己的选择。
可眼前的这个女子，手握长剑，眼神坚定，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师傅？”
魏姬的声音，将易枫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易枫回过神，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惊与疑惑，缓步朝着场中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蓝色的袖子在晨雾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白发随风轻扬，宛如谪仙临凡。
貂蝉看着他走近，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却还是恭敬地垂下眼帘，轻声道：“见过易枫先生。”
易枫看着她，蓝色的眼瞳里，依旧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惊讶。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难掩其中的疑惑：“你……竟然还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一句感叹，又像是一句询问。
貂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亮，像是蕴藏着一片星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瓣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容：“是。
先生当日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
这玄华峰安稳，玄极门清净，我想着，与其四处漂泊，不如留在这里，学点防身的本事。
乱世之中，唯有自己强大，才能真正护住自己。”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易枫的耳中，让他心头微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看着她握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那是日复一日刻苦练剑留下的痕迹。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洒落在演武场上。
金色的光芒，落在貂蝉的身上，也落在易枫的白发和蓝色的袖摆上。
易枫站在原地，心中的震惊、惊讶、疑惑、迷糊，渐渐化作了一丝了然。
他想起数月前，在那个阴森恐怖的妖怪洞府里，这个女子蜷缩在笼子里，看着妖怪屠戮活人的绝望眼神。
他想起自己挥剑斩妖时，她眼中的恐惧与希冀。
他想起自己将她带出洞府时，她望着玄华峰青山绿水的失神模样。
原来，那场劫难，终究是在她的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原来，她选择留下，不是因为贪恋安稳，而是因为，她想要握住自己的命运。
易枫看着她，蓝色的眼瞳里，渐渐褪去了所有的波澜，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错。
乱世浮沉，唯有自强，方是立身之本。”
魏姬在一旁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貂蝉师妹虽是女子，却是玄极门近来最刻苦的弟子。
每日天不亮便来演武场练剑，风雨无阻，就连那些男弟子，都未必比得上她的韧劲。”
貂蝉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丝毫退缩，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目光越发坚定。
易枫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中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早已不是那个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红颜。
她是貂蝉，是一个想要用手中的长剑，护住自己的女子。
晨风吹过，卷起漫天的雾气，也卷起易枫的白发和蓝色的袖摆。
演武场上的剑鸣之声，再次响起，清脆而坚定，回荡在玄华峰的晨曦之中。
易枫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场中练剑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