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武帝司马炎的灵柩在太庙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满朝文武的缟素还未脱下,洛阳皇宫的紫宸殿上,便已响起了新帝登基的朝贺之声。
钟磬齐鸣,雅乐奏响,身着十二章纹衮龙冕服的司马衷,被内侍搀扶着坐上了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身形略显佝偻,脸上带着茫然无措的神情,一双眼睛浑浊不清,望着阶下三跪九叩的文武百官,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身旁的内侍尖着嗓子高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才跟着机械地抬了抬手,嗫嚅着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
这位被天下人暗中称作“傻子皇帝”的晋惠帝,就这样在贾南风的一手操控下,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登基大典的喧嚣过后,洛阳城的繁华如同被狂风扫过的残叶,迅速凋零。
新帝昏聩,不懂朝政,朝堂大权尽数落入了皇后贾南风的手中。
她在后宫颐指气使,在前朝安插亲信,朝堂之上,凡是敢忤逆她意旨的大臣,轻则被贬斥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无人再敢直言进谏。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天公不作美。
自开春起,洛阳周遭便滴雨未降,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土地,田里的禾苗刚抽出嫩芽,便被晒得枯黄焦脆。
老农们跪在田埂上,对着苍天哀嚎叩首,额头磕出了血,也没能求来半分甘霖。
旱情一日重过一日,从洛阳周边蔓延至整个司隶地区。
河水干涸,河床裸露,鱼虾尽数枯死,连井水都已见底。
百姓们挖野菜、剥树皮,将能入口的东西都吃了个干净,可灾荒的魔爪,依旧紧紧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当存粮彻底告罄的那一刻,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座洛阳城。
易子而食。
这个只在史书上见过的、字字泣血的词语,竟在这太平盛世的幌子下,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他们衣衫褴褛,身形枯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
野狗在路边啃食着尸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
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跄走过,眼神空洞得如同行尸走肉,他们的肚子干瘪如鼓,四肢细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倒。
城内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曾经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如今变得冷冷清清,街道两旁的商铺尽数关门歇业,门板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偶尔有几个小贩,摆着空空如也的摊子,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可他们的嗓子早已干哑,喊出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易枫一身素白的衣衫,行走在洛阳城的街巷之中,身上的布幌子早已收起。
他的眉头紧蹙,眼中满是沉痛。
一路走来,他看到了太多的人间惨剧——有年轻的母亲,抱着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坐在墙角低声啜泣;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蜷缩在破败的屋檐下,气息奄奄;还有衣衫褴褛的孩童,为了争抢一块发霉的饼子,打得头破血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与绝望的气息,刺得人鼻腔发酸。
“呜呜……娘……我饿……我饿啊……”一阵微弱的哭喊声,传入易枫的耳中。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正瘫在母亲的怀里,有气无力地哭喊着。
那孩子的小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一双大眼睛深陷在眼眶里,里面满是对食物的渴望。
孩子的母亲,也是面黄肌瘦,她紧紧抱着孩子,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干枯的头发上。
“儿啊,娘知道你饿……娘知道……”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与心痛,“可是娘没有吃的了……真的没有了……”易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快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麦饼——这是他方才在城外的破庙里,用仅剩的一点粮食烙的。
他蹲下身,将麦饼递到孩子的面前,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的细雨:“孩子,吃吧,别饿着了。”
那孩子闻到麦饼的香味,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看易枫,又看了看母亲。
母亲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抱着孩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易枫连连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多谢道长!
多谢道长!
您是活菩萨啊!”
她泣不成声,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大恩大德,民妇没齿难忘!”
易枫连忙伸手将她扶起,心中却满是酸涩。
一个麦饼,竟能让她感激涕零至此,可见这灾荒,已经将百姓们逼到了何等绝境。
“快给孩子吃吧。”
易枫轻声道。
母亲颤抖着接过麦饼,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一点点喂进孩子的嘴里。
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噎得直翻白眼,母亲连忙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碎屑,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
易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转身看向皇宫的方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在烈日的照耀下,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那里,正上演着与民间截然不同的景象。
此刻的紫宸殿上,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的朝议,正在进行。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立阶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与焦虑。
为首的老臣,是当朝的司徒,他须发皆白,声音嘶哑地奏报着灾情:“陛下,如今司隶地区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更有甚者,竟易子而食啊!”
说到“易子而食”四个字时,司徒的声音哽咽了,他老泪纵横,跪倒在地:“臣恳请陛下,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再遣使祷雨,以解民生倒悬!”
百官纷纷附和,一个个跪倒在地,叩首不止:“恳请陛下开仓放粮!”
龙椅上的司马衷,听着百官的奏报,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他皱着眉头,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理解着什么。
等到司徒说完,他才眨了眨眼睛,一脸困惑地反问了一句。
这句话,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整个紫宸殿。
“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龙椅上的新帝,脸上写满了震惊、错愕与悲凉。
没有粟米吃,为什么不去吃肉粥呢?
多么天真,又多么残忍的一句话。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位帝王,是真的不懂民间疾苦。
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哪里知道粟米是百姓的救命粮,哪里知道肉糜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奢饰品?
司徒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指望这位皇帝赈济灾民,不过是痴人说梦。
而站在珠帘之后的贾南风,听到这句话,却是嘴角微勾,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位昏聩无能的皇帝,这样,她才能牢牢地掌控朝政,为所欲为。
朝堂之上的绝望,与民间的疾苦,遥遥相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整个洛阳城。
后宫之中,亦是人心惶惶。
贾南风独揽大权,手段狠戾,凡是不服从她的妃嫔,皆被她寻了由头打入冷宫,或是赐下毒酒一杯。
那些曾经得宠的妃嫔,如今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天祸事临头。
她们躲在自己的宫殿里,听着宫外传来的灾民的哀嚎声,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她们知道,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不过是建立在百姓的尸骨之上,一旦大厦倾颓,她们也将万劫不复。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染红了洛阳城的天空。
易枫站在街角,看着那对母子相依为命的身影,又望向那座高高在上的皇宫,眼中满是冰冷的寒意。
痴帝在位,妖后乱政,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
残阳的余晖将洛阳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死寂的橘红,易枫孑然一身走在龟裂的石板路上,脚下尘土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看着街边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与麻木,心头的刺痛愈发浓烈。
方才那一个麦饼,不过是杯水车薪,救得了一户人家,却救不了满城的灾民。
易枫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天空,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青光,口中低声念起晦涩的法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阴阳交泰,枯木逢春。”
随着法诀落下,他周身的空气微微震荡,一股柔和的灵力如同清泉般,源源不断地渗入脚下干裂的土地。
起初,并无异样。
围在街边的百姓只是麻木地看着这个白衣道长,眼中没有半分波澜——灾荒之年,装神弄鬼的人太多了,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可就在下一瞬,异变陡生。
只听“簌簌”的轻响,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竟冒出了点点嫩绿。
那是一颗颗细小的麦芽,它们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不过片刻功夫,便长成了一人多高的青禾。
紧接着,青禾的枝干骤然粗壮,树皮变得苍劲古朴,枝叶向着四面八方舒展,转眼间,竟长成了五十棵参天大树!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树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果实——黄澄澄的梨,个头不大却色泽鲜亮的柰,还有红彤彤的林檎,沉甸甸地坠弯了枝头,浓郁的果香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腐臭。
“这……这是神树!
是神树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刹那间,所有百姓都疯了。
他们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嘶吼着、哭喊着朝着果树扑去。
原本孱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老弱妇孺被推搡着摔倒在地,孩童的哭喊声、大人的咒骂声、拳头碰撞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为了抢一个梨,死死咬住旁人的胳膊;有人为了摘一串林檎,不惜爬上树干,险些摔得粉身碎骨。
“别抢!
都别抢!”
易枫看着眼前这幅混乱的景象,眉头紧蹙,厉声喝道。
可他的声音,早已被淹没在疯狂的喧嚣之中。
易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指尖青光一闪,再次结印:“定!”
一道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那些争抢的百姓瞬间僵在原地,保持着扑抢的姿态,动弹不得。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
“每个人都有份,不许争,不许抢,不许夺。”
易枫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回荡在街巷之中,“排队领取,一人三个,老人孩童加倍。”
话音落下,他撤去了定身术。
百姓们踉跄着站稳身体,看着易枫那双清冽的眸子,再不敢有半分争抢。
他们自发地排起长队,一个个恭恭敬敬地走到树下,小心翼翼地摘下果实,捧着果子的手,激动得不停颤抖。
孩子们拿到梨,顾不上擦拭,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甜美的汁水顺着嘴角流淌,他们却舍不得浪费,伸出舌头舔了又舔。
老人们捧着柰,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泪水,对着易枫连连作揖:“道长慈悲!
道长慈悲啊!”
易枫看着孩子们脸上满足的笑容,看着百姓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生机,心头的沉重终于消散了些许。
他缓步走到队伍前方,声音朗声道:“诸位,这五十棵果树,能支撑你们三日之用。
贫道玄华峰玄极门,尚有许多食物,你们若无处可去,可前往玄华峰避难。”
他怕百姓们不识路,又详细说了玄华峰的方向,还取出纸笔,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分给众人。
百姓们闻言,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易枫磕头谢恩,哭声震天:“多谢道长!
道长是活菩萨!”
就在百姓们领取果实、商议着前往玄华峰的事宜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守城的兵士。
方才果树凭空出现的异象,早已被巡逻的兵士看在眼里。
他们不敢怠慢,快马加鞭地赶回军营,将此事禀报给了校尉。
校尉又不敢做主,层层上报,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皇宫深处。
紫宸殿内,贾南风正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太监的禀报,一双阴鸷的眸子骤然亮起。
“你说什么?
洛阳街头凭空长出五十棵果树,结满了梨、柰和林檎?”
贾南风坐直身体,语气中满是贪婪,“竟有这等怪事?”
“回娘娘,千真万确!”
太监躬身答道,“那些果树长得极为茂盛,果子又大又甜,百姓们都疯了似的去抢,后来是一个白衣道长出手,才镇住了场面。”
“白衣道长?”
贾南风的眉头微微一蹙,脑海中闪过一个清隽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莫不是那个戏耍本宫的易枫?”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容:“管他是谁!
这果树能凭空出现,定是神异之物!
传本宫的旨意,命禁军即刻前往,将那些果树尽数移栽到御花园!
若是有人敢阻拦,格杀勿论!”
“还有,”贾南风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个白衣道长,若是还在,一并抓来见本宫!
本宫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太监领命而去,不多时,皇宫的方向便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尘土飞扬,旌旗蔽日,一队队身着铠甲的禁军,手持利刃,朝着街巷的方向疾驰而来。
易枫站在果树下,听到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知道,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