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玄华峰笼罩得密不透风。
凌霄阁的宴席早已散去,宾客们的喧嚣被山风卷走,唯有零星的灯火还在廊檐下摇曳,映着石板路上斑驳的树影。
羊献容送走司马炽后,并未回自己的居所,反而借着消食的由头,独自一人绕到了玄极门弟子的值守房外。
值守房里亮着一盏油灯,两个年轻弟子正坐在桌前擦拭佩剑,低声聊着白日宴席上的奇闻。
羊献容理了理衣袖,放缓脚步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两位小道长,深夜叨扰了。”
两个弟子闻声抬头,见是羊献容,连忙起身行礼:“夫人不必多礼。”
羊献容摆了摆手,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凑近一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实不相瞒,我初来玄华峰,夜里有些认不清路。
方才听人说,后山的月色极好,便想着去走走,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这话一出,两个弟子脸色顿时变了。
白日里易枫道长的警告还言犹在耳,后山那八荒锁魂阵与不死尸的凶险,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其中一个弟子连忙摇头,声音都带着几分慌张:“夫人!
万万不可!
后山是禁地,道长有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半步!”
另一个弟子也跟着附和:“是啊夫人,后山的煞气极重,便是我们玄极门的弟子,没有道长的命令,也不敢擅自踏入。
您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夜里山路湿滑,也不安全。”
羊献容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神色:“我只是想去看看月色,又不靠近阵法,怎会有危险?
小道长们通融一下,只需告诉我大致方向便好,我绝不逾矩。”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抬手,将袖中早已备好的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玉佩色泽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两位小道长……”“夫人!”
先前那弟子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脸色涨得通红,“道长有严令在前,我们绝不敢徇私!
您还是请回吧!”
就在羊献容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微沉下来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廊下的阴影里传来:“夜深露重,夫人不在房中安歇,为何在此处打听后山的方向?”
羊献容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武悼皇后杨芷正站在廊柱旁,身披一件素色披风,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锐利的眸子。
她不知在此站了多久,方才的对话,怕是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羊献容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发凉,脸上却强挤出一抹笑容,试图掩饰:“皇后娘娘?
臣妾……臣妾只是夜里睡不着,想寻一处赏月的好去处,并无他意。”
杨芷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羊献容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上,又扫过两个弟子紧张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玄华峰的月色,何处不可赏?
偏要选那凶险万分的后山?”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白日里易枫道长的话,夫人是忘了,还是没听进去?
八荒锁魂阵封印着数千不死尸,半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夫人身为宗室表率,不约束自己,反倒来打听禁地的方向,是想置整个宗室的安危于不顾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
羊献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先前的镇定荡然无存。
她垂下眼帘,咬着唇,声音低若蚊蚋:“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违抗道长的命令。”
杨芷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心底的算计看穿。
两个弟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夜色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过了许久,杨芷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警告:“玄华峰不是洛阳宫,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夫人既已在此安身,便该守这里的规矩。
后山的事,我劝夫人趁早断了心思。”
她抬手,指了指羊献容的居所方向:“夜深了,回去吧。
若是再让我撞见你打听后山之事,休怪我不顾情面,禀明易枫道长。”
羊献容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行礼:“臣妾……臣妾遵命。”
杨芷不再看她,转身对着两个弟子吩咐道:“加强值守,今夜多派几个人在峰下巡逻,严防有人擅自靠近后山。”
“是!”
两个弟子齐声应道。
杨芷拂了拂披风,转身便走,素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羊献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的寒意。
她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指节泛白,直到那玉佩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才缓缓松开。
两个弟子看着她阴沉的脸色,也不敢多言,只低着头,重新坐回了桌前。
夜风卷着寒意吹来,羊献容打了个寒颤,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她抬头望向玄华峰后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隐传来几声似有若无的呜咽,像是不死尸在锁魂阵中发出的嘶吼。
眼底的光芒,却愈发炽烈。
越是凶险的地方,越是藏着颠覆乾坤的秘密。
她羊献容,绝不会甘心就这么屈居人下。
杨芷的身影消失在廊檐尽头后,玄华峰的夜色并未就此沉寂。
晚风卷着松涛声掠过峰峦,值守房外的灯火摇曳不定,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人影,一一勾勒出来。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司马晏。
这位晋室皇子自白日听闻不死尸的秘闻后,便坐立难安。
他仗着自己是宗室血脉,竟带着两个贴身侍卫,绕到了玄极门的膳房外。
膳房里,一个年长的杂役正在收拾碗筷,司马晏屏退侍卫,独自走进去,脸上堆着倨傲的笑意,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拍在案板上:“老丈,我问你件事——后山的锁魂阵,究竟在哪个方位?”
那杂役抬眼瞥了瞥金子,又看了看司马晏,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摇了摇头:“皇子殿下,不是老奴不领情,是道长有令在先。
但凡打听后山之事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逐出玄华峰。”
他说着,将金子推了回去,“老奴在这峰上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因好奇闯祸的人,殿下还是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吧。”
司马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攥紧拳头,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可知我是谁?
他日我重返洛阳,一句话便能让你……”“殿下。”
杂役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在玄华峰,只有道长的规矩,没有皇室的身份。”
司马晏被噎得哑口无言,看着杂役油盐不进的模样,最终只能悻悻地收起金子,带着侍卫悻悻离去。
他走后,那杂役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将案板上的碗筷收得更紧了些。
与此同时,峰西侧的竹林里,几个曾手握权柄的宗室老臣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为首的是琅琊王司马睿的心腹幕僚,姓王名衍,当年在洛阳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此刻,他正拉着一个负责洒扫的玄极门弟子,声音压得极低:“小兄弟,你只需告诉我,后山的阵法可有破绽?
比如哪个方向的煞气最弱?
我等绝无恶意,只是想知晓一二,也好安心。”
那弟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被王衍等人围在中间,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诸位大人,真的不能说!
道长说了,谁敢泄露后山的消息,便废了修为,逐出师门!
我……我不敢违抗师命啊!”
他说着,猛地挣脱王衍的手,拔腿就跑,慌不择路地撞在竹节上,跌了个踉跄,却依旧头也不回地朝着值守房的方向跑去,生怕晚一步就会被追责。
王衍看着弟子的背影,脸色铁青。
身旁的另一位老臣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玄极门的弟子个个都是硬骨头,易枫的规矩又严苛到了骨子里,咱们怕是打听不出什么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衍咬牙切齿,眼底满是不甘,“那不死尸若是能为我等所用,晋室何愁不能复兴?”
“可又能如何?”
老臣摇了摇头,“易枫祖师爷的手段,你我白日里都见识过了。
别说我们只是流亡宗室,便是当今的皇帝,在他面前也不敢放肆。”
王衍沉默了,他望着后山云雾缭绕的方向,眼底的野心如同被冷水浇过,却并未彻底熄灭,只是暂时蛰伏了下去。
夜色渐深,这样的试探,在玄华峰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有诸王派来的亲信,试图贿赂巡逻的弟子;有宗室子弟,借着游玩的名义,在峰下四处徘徊,试图寻找通往后山的小径;甚至还有人,想借着与玄极门女弟子攀谈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阵法的秘辛。
可无一例外,所有的试探都碰了壁。
玄极门的弟子,无论是年长的杂役,还是年轻的后生,都对后山之事守口如瓶。
他们或许畏惧不死尸的凶险,但更畏惧易枫定下的规矩——那位端坐凌霄阁的道长,看似淡漠,却有着言出必行的威严。
白日里宴席上的警告,早已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就连那些最顽劣的玄极门弟子,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师门前程开玩笑。
唯有羊献容,站在自己的居所窗前,看着峰下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冷笑。
她就知道,不止她一个人动了心思。
这玄华峰的平静,不过是表象。
当野心遇上禁忌,当欲望撞上规矩,这场潜藏在夜色里的暗涌,注定不会轻易平息。
山风再次吹过,卷起窗棂上的布帘,露出后山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锁魂阵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喧嚣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