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华峰的夜雾漫进凌霄阁,与梦境里的白雾缠作一团。
棋盘静卧在虚空之中,黑白子错落如人间的烽烟与白骨。
易枫指尖攥着一枚白子,指节泛白,千年沉寂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白胡子老者,声音里带着彻骨的悲凉与愤懑:“阁下布的这局棋,星罗棋布,竟隐隐有苍生浮沉之相,绝非寻常博弈。”
老者捻起一枚黑子,慢悠悠落在天元位,声音淡得像雾:“小伙子眼力不错。
这棋盘,是九州大地;这棋子,是芸芸众生。”
易枫指尖一顿,眸色沉了几分:“前辈究竟是何人?
为何引我来此?”
老者笑了笑,皱纹里漾着岁月的沧桑:“老夫无姓无名,不过是这天地间的一缕规矩,一抹秩序。”
易枫心头剧震,猛地站起身:“你是……天道?”
老者颔首,指了指棋盘上被围困的一片白子:“你看这些子,看似绝境,实则尚有一线生机。
这乱世,是晋室百年积弊种下的因,是胡汉纷争结出的果,自有其运转轨迹。”
易枫重新落座,指尖攥紧了白子,语气带着不甘:“轨迹?
难道眼睁睁看着苍生涂炭,看着汉人被屠戮,也是所谓的轨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者的声音没有波澜,“你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不该强行扭转乾坤。
你可救一人,救一城,却不能替天下人走完这场劫数。”
“为何?”
易枫追问,眼底翻涌着千年的悲悯,“我守玄华峰千年,便是为了护佑这片土地。”
老者落下一子,断了易枫的棋路:“你是仙,是旁观者,不是执棋人。
这乱世的纷争,需由凡夫俗子自己了结。
你若强行插手,便是逆了天道,损了你自身的根基,更会让这劫数,变得愈发惨烈。”
易枫的指尖死死抠住棋盘边缘,指节泛白,千年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滔天的怒意与悲悯。
“我是仙,是旁观者?”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沉痛,“可你让我看什么?
看那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惨状?
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尸体横陈在道旁,无人收敛,被野狗啃食得尸骨无存?”
他抬眼看向天道,目光锐利如刀,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女子呢?”
“被俘虏,被沦为玩物。”
“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最后这几句,他说得一字一顿,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空旷的白雾里。
“你让我旁观?”
易枫猛地站起身,周身的白衣无风自动,“我——做——不——到!”
白雾凝滞,棋盘上的黑白子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易枫向前一步,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悲悯与愤懑:“何为仙?
何为人?
人遭大难,流离失所,三岁四岁的稚童没了爹娘,成了路边啃食草根的孤儿!
母亲们抱着早已冰冷的孩儿,哭到嗓音嘶哑,哭到双目泣血——任由这一切发生,那这神仙存在于世间,又有何用?
!”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天道,字字如冰锥,戳破这天地间所谓的“秩序”:“世上为何有道观寺庙?
为何有袅袅香火日夜不息?
百姓们磕破了头,烧尽了积蓄,求的不过是阖家平安,求的不过是乱世里能活下来!”
“他们把希望寄托于仙神,把功德奉于庙堂!
可天上的神仙呢?
冷漠地看着,看着他们家破人亡,看着他们沦为刍狗!”
易枫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这般袖手旁观,这般视苍生苦难为无物——他们,对得起身上沾染的百姓的功德吗?
!”
天道垂眸,白须轻颤,那双看透万古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怅然。
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棋盘上代表晋室皇室的那几枚黑子,黑子竟自行翻转,露出了斑驳的裂痕。
“惩罚,从来都不是缺席,只是来得缓,来得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亘古不变的无奈,“晋室的奢靡,宗室的内斗,早已蛀空了江山的根基。
你看,他们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早已站在了悬崖之边。
亡国之君,身死族灭,宗庙倾覆,这不是惩罚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白雾深处,像是看到了千百年后的兴衰更替。
“可天道无情,规矩无眼。”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公正,“战火一起,玉石俱焚。
统治者的罪孽,总要由百姓来分担几分,这是乱世的宿命,也是轮回的无奈。”
易枫的声音陡然嘶哑,像是被风沙磨过的利刃,他猛地俯身,指尖狠狠点在棋盘上那些被碾压的白子上,双目赤红:“可人间的百姓,他们犯了什么错?
!
他们不过是想守着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好活下去!”
“统治者昏庸无能,搜刮民脂民膏沉迷享乐,宗室争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乱世到来,屠城的刀砍向百姓,流离失所的是百姓,失去家人肝肠寸断的还是百姓!”
易枫死死盯着天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你告诉我!
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为什么没有受到一点惩罚?
!
凭什么?
凭什么最无辜的人,要承受这所有的苦难?
!”
天道长叹一声,那声叹息像是穿透了万古的时光,震得白雾都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他抬眼看向易枫,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潭水:“你要逆天改命,救的是百姓,逆的是宿命。
可你要想清楚——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
你护得住这一朝,护得住万代吗?”
白雾翻涌,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尽数吞没。
易枫站在雾中,白衣猎猎,竟不知是梦是醒。
白雾翻涌的虚空里,易枫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棋盘上的黑白子簌簌轻颤。
他挺直脊背,白衣猎猎作响,那双燃着悲悯与决绝的眸子,死死盯住天道,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护不了万代,那我也要护!”
“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他抬手,指尖拂过棋盘上那些代表苍生的白子,眼底漫过一丝温柔,又迅速被坚毅取代:“人生就这一次,人死如灯灭。
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本该守着妻儿,看着春种秋收,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易枫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对天道立誓,也像是在对自己的千年道心立誓:“而不是沦为路边的枯骨,变成荒野里的石头,永远沉睡在这乱世的尘埃里!
天道垂眸望着棋盘上那枚逆势而立的白子,缓缓捋起胸前的白须,苍老的指腹摩挲着银白的发丝,动作慢得像是在丈量万古时光。
他眼底的漠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近乎不易察觉的赞赏,那目光落在易枫身上,竟像是在打量一件打磨了千年的璞玉,又像是在凝视着一个迟来了万载的传承者。
那眼神里藏着欣慰,藏着期许,藏着一丝“后继有人”的释然,却终究没有说破,只是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的死角——那处,本是必死之局,此刻竟因这一子,生出了一线微茫的生机。
天道捋着白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赞赏愈发浓重,声音里终于褪去了那份亘古的疏离,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你可以拯救这些苍生。”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却又添了一道铁律,“但绝对不能干预,不能帮助谁打赢一场胜仗。
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强行扭转战局走向。”
他抬手拂过棋盘,那些代表胡汉的棋子竟渐渐靠拢,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对峙。
“胡人铁骑纵然踏破中原,他日,也会融入到中原的文化里。”
天道的声音漫过翻涌的白雾,带着看透千年兴衰的通透,“这天下,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是苍生的天下。”
白雾骤然散去,棋盘与黑白子如泡影般碎裂,风声裹挟着玄华峰的松涛,猛地灌入易枫的耳中。
他倏然睁眼,凌霄阁的孤灯还在案头摇曳,窗外的月光清辉遍洒,将殿内的阴影拉得悠长。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棋子的温润触感,天道那番带着亘古通透的话语,却依旧在脑海里震荡不休。
易枫缓缓坐起身,白衣上沾着夜露的微凉。
他转头望向偏殿的方向,隐约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啜泣,想来是那些宗室女眷,还未从噩梦的余悸中挣脱。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道心不再是一片沉寂的古井,而是翻涌着滚烫的决意——护苍生,不干预战局,守好这道天道划定的边界,亦守好人间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