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堪堪漫过官道旁的枯林。
晋愍帝司马邺一行人,正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跋涉。
马蹄踏碎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侍卫们的甲胄上沾着尘土与血污,脸上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司马邺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前路,那双稚嫩的眼眸里,满是沉郁与焦灼。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斥候策马疾驰而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隔着老远便高声喊道:“殿下!
大喜!
天大的喜报!”
这声呼喊,瞬间打破了队伍的沉闷。
陈武率先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何事如此惊慌?
可是寻到了玄华峰的踪迹?”
斥候翻身跪倒在地,气息急促,却难掩激动:“将军!
殿下!
方才末将在前方驿站,偶遇几位玄极门的道士!
他们说……说匈奴大单于刘渊,亲率三万铁骑攻打玄华峰,结果行至黑风口时,突遭泥石流!”
“泥石流?”
司马邺猛地从马车上站起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匈奴铁骑……如何了?”
“三万铁骑,折损近两万!”
斥候的声音陡然拔高,“余下的残兵,被刘渊带着仓皇逃窜!
更妙的是,那些匈奴人遗落的刀枪剑戟,足足有近两万件,全被玄极门的弟子捡了回去!”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队伍里炸开。
原本垂头丧气的文武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面露狂喜,激动得手舞足蹈。
“老天有眼!
真是老天有眼啊!”
“刘渊那贼子,也有今日!”
“玄华峰有易祖师坐镇,果然是固若金汤!”
司马邺怔怔地站在马车旁,眼眶骤然泛红。
连日来的惶恐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他望着玄华峰的方向,声音哽咽,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底气:“易祖师……真的护下了玄华峰!”
陈武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苍天,高声喝道:“天佑晋室!
天佑玄华峰!
殿下,我们有救了!”
队伍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连随行的宫女宦官,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逃亡路上的颠沛流离,胡骑追杀的惊魂未定,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过眼云烟。
玄华峰的这场大胜,就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黑暗。
司马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下令:“传令下去!
全军加速前进!
务必在明日清晨,抵达玄华峰!”
“遵命!”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山林。
原本拖沓的队伍,瞬间变得士气高昂,马蹄声急促,朝着玄华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另一边,数十里外的临时营寨里,却是一片死寂。
帐篷内,烛火摇曳,映着刘渊铁青的脸。
他瘫坐在胡床上,玄色铠甲早已被他摔在地上,胸前的衣襟被他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
地上,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玉佩,那是他从长安皇宫里搜出来的珍宝,此刻却被他砸得粉碎。
“废物!
一群废物!”
刘渊猛地一拍桌案,上面的酒碗被震得飞起,酒水泼洒一地,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嘶吼声震得帐篷的布帘簌簌发抖:“三万铁骑!
整整三万!
竟折损在一场该死的泥石流里!
还白白送了近两万件兵器!
本单于的脸面!
都被你们丢尽了!”
帐外的亲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大单于此刻正在气头上。
从黑风口仓皇逃出来的残兵,不足万人,一个个丢盔卸甲,狼狈不堪。
那些被寄予厚望的铁骑,还没来得及踏上玄华峰的土地,就被泥石吞了大半。
更让刘渊怒火中烧的是,那些本该用来踏平玄华峰的刀枪,竟成了玄极门的囊中之物——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易枫!”
刘渊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与杀意,一字一顿,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本单于与你,不死不休!”
站在帐下的将领,小心翼翼地抬眼,低声劝道:“大单于息怒。
那玄华峰地势险峻,易枫又神通广大,此次失利,不过是天时不利。
不如……”“天时不利?”
刘渊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那名将领,“本单于纵横半生,何时信过天时?”
他缓缓站起身,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走到帐边,掀开布帘,望着玄华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玄华峰,易枫,本单于记住了。”
“传令下去。”
刘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残兵休整三日,然后……去联络石勒!
去联络慕容氏!”
将领猛地一愣:“大单于的意思是……” “单打独斗,本单于或许奈何不了易枫。”
刘渊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但若是让天下的胡族,联手围攻玄华峰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的众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玄华峰有三千不死尸的秘密,本单于不信,那些人会不动心!
待各族联军齐聚,玄华峰纵是铜墙铁壁,也定要被本单于踏平!”
帐内的将领们,闻言皆是眼前一亮,纷纷躬身领命:“大单于英明!”
烛火跳跃,映着刘渊那张狰狞的脸。
帐篷外,夜风呼啸,卷起阵阵寒意。
一场泥石流,虽击退了匈奴的三万铁骑,却也彻底点燃了刘渊的怒火。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正朝着玄华峰疾驰的司马邺一行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满心欢喜,只当玄华峰是乱世之中的避风港,却不知,这片看似安宁的净土,早已被卷入了更大的漩涡。
玄极门太极殿内,檀香袅袅,氤氲着淡淡的清宁。
殿顶的盘龙藻井描金绘彩,却被殿中那人的气息衬得黯然失色。
易枫端坐于楠木宝座之上,指尖轻捻着一封封染着妖气的竹简,眉眼间凝着一丝浅淡的疑惑。
殿阶之下,十余名刚下山历练归来的弟子躬身而立,个个风尘仆仆,道袍上还沾着未洗净的妖血,眉宇间却带着剿灭妖邪的锐气。
“弟子于青州黑风洞剿杀黑熊精,此獠临死前嘶吼,言其靠山乃狮驼国座下护法,弟子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弟子在荆州云梦泽端了水妖老巢,那水妖腹内丹核之上,竟刻有狮驼二字,死前还叫嚣狮驼国必会踏平玄极门。”
“弟子……”弟子们的禀报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绕不开“狮驼国”三字。
易枫垂眸,翻看着手中的竹简,每一封战报末尾,都清晰地记着妖邪的供词,竟无一字偏差。
他的指尖划过竹简上“狮驼国”的字样,眸色渐沉。
数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他斩杀过一头千年狼妖。
那狼妖铜皮铁骨,凶悍异常,濒死之际也曾嘶吼着“狮驼国主定要为我报仇”。
彼时他只当是妖邪虚张声势,乱世之中,妖物为求自保,动辄捏造靠山,也属寻常,便未曾深究。
可如今,青州、荆州、扬州……天南地北的妖穴,竟都扯出了狮驼国。
那些妖邪修为有高有低,盘踞之地相隔千里,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张口闭口皆是狮驼国。
这绝非巧合。
易枫缓缓放下竹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内的弟子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只觉殿中那股淡淡的威压,随着师尊的思索,愈发浓重。
“查了多久?”
易枫的声音清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站在最前列的弟子躬身答道:“回师尊,弟子们自剿灭第一处妖穴,便着人打探狮驼国的踪迹。
凡有妖族出没之地,皆派人暗访;人间各州府的志书记载,也尽数翻阅,却……却毫无头绪。”
“毫无头绪?”
易枫眉峰微挑,“这世间,岂有凭空出现的国度?”
弟子面露愧色:“弟子无能。
那些妖族只知奉狮驼国号令,却无人知晓其具体方位。
有人说在东海之滨,有人说在西域大漠,更有人说……狮驼国不在人间,而在洞天福地之中。”
“洞天福地?”
易枫低声重复,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修行千年,遍历九州,人间的洞天福地,诸如昆仑、蓬莱、方丈,无一处不留下过他的足迹,却从未听闻有“狮驼国”的存在。
若说这国度藏于山海秘境之中,那它隐匿数百年,为何偏偏在此时,频频现身于世间妖邪之口?
更让他疑惑的是,这狮驼国的妖邪,为何偏偏盯上了玄华峰?
从刘渊手中的密信,到各地妖穴的供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玄华峰缓缓收拢。
是为了那所谓的三千不死尸?
还是……为了他?
易枫缓缓起身,走到殿窗前,推开沉重的雕花窗棂。
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涌入殿内,吹动他的衣袂翻飞,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疑云。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目光仿佛穿透了云海,望向了九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狮驼国……这个藏在迷雾之后的国度,究竟是何方神圣?
它蛰伏数百年,如今骤然浮出水面,又意欲何为?
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弟子们依旧躬身而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易枫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传令下去,玄极门弟子,即日起暂停历练,归山驻守。
玄峰军加强各隘口巡查,严防妖族潜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再派十二名弟子,分赴十二州,暗中查探狮驼国的蛛丝马迹。
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弟子遵命!”
众弟子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
易枫望着窗外的云海,眸色愈发深邃。
数百年前的狼妖,数百年后的万千妖邪,这狮驼国,终究是藏不住了。
他倒要看看,这迷雾之后的国度,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这场席卷九州的风雨,又将在玄华峰,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