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华峰的云雾,依旧是年年岁岁的模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漫过练剑坪的青石,漫过静室前的翠竹,漫过山脚下那片由茅屋组成的村落。
永嘉之乱的烽烟早已散尽,晋室遗臣裹挟着宗室子弟渡江南迁,在建康城拥立司马睿登基,国号依旧为晋,史称东晋。
可这偏安一隅的朝廷,终究是无力北顾,淮河以北的广袤土地,早已成了异族逐鹿的战场。
五胡并起,群雄割据,你方唱罢我登场,铁蹄踏碎了中原的万里河山,也踏碎了无数百姓的安稳岁月。
玄华峰下的村落,像是乱世中的一叶扁舟。
逃难而来的百姓们在这里扎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着玄极门的庇护,勉强寻得一处安身之所。
只是岁月无情,光阴似箭,那些最初逃来的老者,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葬在山脚下的荒坡上,坟头的青草枯了又荣。
他们的子孙,依旧守着茅屋,守着这片贫瘠却安稳的土地,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静室之中,时光仿佛是静止的。
易枫依旧是白衣胜雪的模样,盘膝坐在蒲团上,吐纳调息,周身萦绕的清气愈发醇厚。
幽冥一战的余波早已散尽,修罗之力被他牢牢压制在丹田深处,唯有偶尔心绪激荡时,眸中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
他看着窗外的日升月落,看着玄华峰的草木枯荣,看着山脚下的百姓生老病死,心中却无波无澜。
于他而言,百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可这乱世的苦难,却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在中原大地上反复上演。
羊献容与杨芷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山外那片被烽烟笼罩的天地,眉眼间的愁绪,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她们服下了易枫赠予的仙丹,容颜停驻在了盛年之时,不见丝毫衰老之态。
可这长生的馈赠,于她们而言,却像是一种煎熬——她们亲眼看着岁月流逝,看着亲人故去,看着故国沉沦,却只能站在玄华峰上,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又传来战报了。”
杨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石勒在襄国称帝,国号为赵,如今正与前赵的刘曜打得不可开交。
中原的百姓,又要遭殃了。”
羊献容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山脚下的村落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还记得永嘉之乱时,我们从洛阳出逃,一路上尸横遍野,饿殍满地。
原以为渡江之后,东晋能励精图治,收复失地,可如今……”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东晋朝廷偏安江南,士族门阀争权夺利,哪里还有半分收复中原的雄心?
那些渡江而来的宗室子弟,早已沉溺于江南的烟雨繁华,将北方的故土抛在了脑后。
易枫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窗外的天光,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石勒本是羯族奴隶,一朝崛起,凭借着骁勇善战和过人的谋略,在乱世中站稳了脚跟。
刘曜虽是匈奴贵族,却刚愎自用,前赵的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乱世,本就是弱肉强食。
今日你方称王,明日他方称帝,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受苦的,终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羊献容转过身,看向易枫,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难道就没有尽头吗?
这样互相攻伐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易枫摇了摇头:“乱世的尽头,唯有真正的强者出现,扫平六合,定鼎天下,方能换来短暂的和平。
可这和平,又能维持多久?
百年之后,又会是新的轮回。”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羊献容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眉目如画,身姿窈窕,眉宇间带着几分灵动,正是当年那个跟着羊献容逃到玄华峰的清河公主。
七八岁的女童,如今已是十八岁的亭亭少女。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最美好的痕迹,却也让她见证了太多的苦难。
她走到羊献容身边,轻声道:“母后,山脚下的张老伯过世了,他的孙子跪在坟前哭,说想回北方的老家看看。”
羊献容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握住清河公主的手,声音哽咽:“老家……哪里还有什么老家?
北方的故土,早就成了战场,回去,不过是送死罢了。”
清河公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层水汽:“可他说,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故土上。
总比在这异乡,做个无根的飘萍好。”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羊献容和杨芷的心底。
她们何尝不是如此?
洛阳城的宫阙,长安的街巷,那是她们的故土,是她们魂牵梦萦的地方。
可如今,那里只剩下断壁残垣,只剩下异族的铁骑,只剩下无尽的烽烟。
静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外的战报,也如同雪片般传来。
石勒的后赵军队势如破竹,攻破了前赵的都城长安,生擒了刘曜,前赵就此覆灭。
中原大地,尽归后赵版图。
可这短暂的统一,并未带来和平。
石勒登基之后,大肆封赏羯族贵族,对汉人百般压榨,赋税繁重,徭役苛酷,中原百姓再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玄华峰下的逃难百姓,越来越多了。
他们拖家带口,从北方的故土逃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身上还带着箭伤,有的人甚至连一口吃的都没有。
玄极门的弟子们忙得焦头烂额,山脚下的茅屋,一间挨着一间,绵延数里,可依旧容纳不下这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
易枫站在玄华峰的峰顶,俯瞰着山脚下的人群,眸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能护得住玄华峰一时,却护不住一世。
羯胡的铁骑,迟早会踏到这里。
“石勒老了。”
杨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手中拿着一封从山外传来的密信,“听说他病得很重,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羊献容也走了过来,看着那封密信,眉头紧锁:“石勒一死,后赵恐怕又要内乱了。
他的儿子们,个个都觊觎皇位,到时候,中原又要陷入战火了。”
易枫点了点头,目光深邃:“石勒的侄子石虎,骁勇善战,却生性残暴,野心勃勃。
石勒若是传位给幼子石弘,石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后赵的江山,迟早要改姓石虎。”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山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百姓的哭喊声和惨叫声。
易枫的脸色一变,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峰顶。
等他再次出现时,手中已经提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羯族士兵。
那士兵吓得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说,你们为何要攻打玄华峰下的村落?”
易枫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杀意。
那士兵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中山王石虎的命令。
他说……玄华峰下藏匿着晋朝的余孽,要……要斩草除根。”
易枫的眸中瞬间闪过一丝红光,周身的杀气陡然暴涨。
石虎!
他随手一挥,那羯族士兵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杨芷和羊献容赶到峰顶时,看到的便是易枫浑身杀气的模样。
她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石虎的魔爪,终究还是伸到了玄华峰。
“石勒病危,石虎已经开始铲除异己了。”
易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决绝,“他连晋朝的余孽都不放过,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庇护百姓的人?
玄华峰的宁静,到头了。”
羊献容的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她忘不了羯族士兵的残暴,忘不了洛阳城的血海深仇。
杨芷却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地看向易枫:“上仙,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是死,也要和玄华峰的百姓们,一起死战到底。”
清河公主也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带着一丝不屈:“我虽是女子,也愿拿起剑,守护这片土地。”
易枫看着她们,看着山脚下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看着练剑坪上那些严阵以待的玄极门弟子,眸中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而远在襄国的皇宫之中,病榻上的石勒气息奄奄,他看着跪在床前的幼子石弘,眼中满是担忧。
可他不知道,一道阴冷的目光,正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身上。
那是石虎的目光,充满了贪婪与杀意。
不久之后,石勒病逝。
石虎以雷霆之势,废黜了石弘的皇位,自立为天王。
他登基之后,更加残暴嗜杀,大兴土木,横征暴敛,中原大地,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消息传到玄华峰时,易枫正站在练剑坪上,看着弟子们操练剑法。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寒光闪闪的长剑,剑身上,倒映着山外的烽烟。
“石虎篡位了。”
羊献容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易枫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如剑,看向北方的天空。
“乱世的走马灯,还在继续。”
他轻声道,“而我们,也该出手了。”
玄华峰的风,骤然变得凛冽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练剑坪上的剑光,愈发凌厉,映照着天边的残阳,如同一抹血色的泪痕。
中原大地的苦难,还在继续。
而玄华峰的反击,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