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染了北方的千里荒原。年,距冉闵战死已过去三十四年,距易枫于长安城头俯瞰胡汉杂居的夜色,亦过去了二十四年。这一年,鲜卑拓跋部首领拓跋珪趁前秦土崩瓦解之际,在牛川复国,定国号为“魏”,史称北魏。彼时的北方,前秦因淝水之战惨败,苻坚被部将所杀,曾经一统北方的庞大帝国分崩离析,各胡族势力趁机割据,中原大地再度陷入混战。拓跋珪凭借拓跋部多年的积淀与自身的雄才大略,先是击败了依附于后燕的独孤部,又攻破了贺兰部,一步步整合鲜卑诸部的力量,最终在平城建立都城,正式称帝建制。消息如风,越过千山万水,吹进了南岳衡山深处的玄华峰。玄华峰,玄极门。这座自秦朝便已建立的道教圣地,隐于云雾缭绕之间,峰上松涛阵阵,道观古朴,飞檐翘角刺破流云,与山下的乱世烽火判若两个世界。青石坪上,石桌摆着一壶清茶,几碟精致的点心,茶香袅袅,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悠然自在。三个女子围坐桌旁,指尖拨弄着茶盏,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北方的天际。“北魏建立了。”一人轻启朱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拓跋珪这一步,走得倒是干脆利落。前秦一倒,北方竟真让他拓跋氏占了先机。”另一人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叹一声:“谁说不是呢。师傅他啊,怕是又要动心思了。”她的指尖划过石桌上的纹路,那纹路刻着秦汉魏晋的年号,每一个年号,都对应着一段被易枫收取的王朝气运。“自秦朝以来,大秦、西汉、东汉、西晋,这些王朝的气运,都让师傅拿到手了。如今北魏立国,北方的气运格局又要变了,师傅素来盯着天下走势,又怎会放过这北魏的气运。”红衣女子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玩味:“你们这位师傅啊,心思深沉得很。这天下的王朝更迭,在他眼里,怕不是一场场气运的流转。只是,这气运到底是什么,我看不透。”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女子便轻轻蹙起了眉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迷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一直不明白的是,我的夫君他为什么要收集这些王朝的气运?”“夫君”二字一出,青石坪上的气氛微微一滞。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她们沉默片刻,其中一人缓缓开口:“师傅他见证了太多王朝的兴废,太多生民的疾苦。或许,他收集这些气运,是为了在乱世之中,护住一些东西吧。”“护住一些东西?”蹙眉的女子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是护住汉人吗?可北魏是鲜卑人的政权,师傅也要去收取它的气运?”“气运不分胡汉。”红衣女子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几分通透,“这天下的气运,就像山间的流水,聚散无常。秦朝的气运盛极一时,却二世而亡;汉朝的气运绵延四百年,终究也逃不过分崩离析的结局。师傅收集这些气运,或许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平衡。”“平衡?”女子喃喃自语,这个词太过玄妙,她实在难以理解。松涛阵阵,卷着山间的云雾漫过青石坪。三人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北方的方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眸子里都藏着一样的迷茫。她们都知道,易枫又要动身了。从秦朝到西晋,从羯赵的狼烟到北魏的立国,易枫的脚步,从未停歇。他走过了太多的乱世,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收集了太多的王朝气运。可他的目的,始终像笼罩在玄华峰上的云雾,看不真切,猜不透,摸不着。夕阳渐渐沉入西山,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熔金。山风渐凉,卷起三人的发丝与衣角,衣袂飘飘间,竟有几分仙韵。“师傅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一人轻声道,目光依旧胶着在北方的云雾深处。红衣女子轻笑一声,望着天际的星辰:“这北魏的气运,怕是没那么好收取。拓跋珪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鲜卑人的铁骑,也不是吃素的。”蹙眉的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她祈祷易枫此行顺利,祈祷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祈祷这乱世,能早一点结束。夜色渐浓,玄华峰的云雾更浓了,将整座道观裹得严严实实。山间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青石坪,吹过三个女子的发梢。她们的身影,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像三道剪影,映着玄极门的飞檐,映着这片远离烽火的世外桃源。而在遥远的北方,平城的皇宫里,拓跋珪正站在城头,俯瞰着脚下的城池。他身披铠甲,腰间佩剑,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城中往来的鲜卑武士与汉人百姓。他不知道,一场关于气运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更不知道,那个名叫易枫的白衣道人,即将踏入他的王朝,掀起一场新的波澜。乱世的棋局,从来都不会轻易落幕。而王朝的气运,终究会在历史的长河里,聚散流转,生生不息。玄华峰的暮色渐浓,山风卷着云雾漫过青石坪,三个女子的低语,渐渐被松涛吞没。而此时的江南京口,一处寻常的巷陌里,一个名叫刘裕的少年,正攥紧了手中的砍柴刀,望着巷口招兵的告示,眸子里燃着一簇不甘的火苗。这一年是公元383年,距冉闵战死不过二十三年,距北魏立国尚有三年,刘裕年方二十,出身寒微。他本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后裔,奈何家道中落,到他这一辈,早已沦为布衣。父亲早逝,母亲因难产而亡,他靠邻里接济才勉强长大,成年后以砍柴、捕鱼、卖草鞋为生,偶尔还会赌上两把,赢了便换几斗米,输了便挨家挨户去赊,在京口街坊的眼里,不过是个混日子的穷小子。可穷小子的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这年冬天,前秦苻坚率百万大军南下,淝水之战的烽火燃遍江淮。东晋朝廷急诏各州郡募兵,抵御前秦铁骑。京口乃是江北重镇,征兵的锣声敲得震天响,却没几个年轻人愿意去——前秦的兵威太盛,谁都知道,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刘裕却在人群里,死死盯着那面征兵的旗帜。他看着街坊们仓皇避走的模样,看着官府差役呵斥百姓的嘴脸,忽然将砍柴刀往地上一掷,大步走到募兵官面前,扯开嗓子道:“我去!”募兵官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材魁梧,肩宽腰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虽衣衫褴褛,却透着一股悍勇之气,当即拍板:“好!编入北府兵,隶属冠军将军孙无终麾下!”北府兵,乃是东晋名将谢玄在京口招募骁勇之士组建的军队,士卒多是江淮一带的流民,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刘裕踏入军营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的人生,要换一条活法了。他没有背景,没有钱财,能靠的只有自己的拳头和胆识。军营里的日子苦不堪言,每日操练甲不离身,负重奔袭百里是常事,稍有懈怠,便是军棍加身。同营的士卒,有的是豪强子弟,有的是江湖游侠,谁都没把这个卖草鞋的穷小子放在眼里。可刘裕偏不信邪,别人练一个时辰,他便练两个时辰;别人用普通的长枪,他便选最重的铁矛,练得手臂肿胀,连筷子都握不住,也咬牙坚持。很快,机会便来了。公元399年,会稽妖贼孙恩聚众作乱,声势浩大,短短数月间,便攻陷会稽、吴郡等八郡,杀官吏,焚城邑,东南半壁为之震动。东晋朝廷急派卫将军谢琰、辅国将军刘牢之率军讨伐,刘牢之乃是北府兵的名将,听闻刘裕作战勇猛,便将他调到自己帐下,任参军。这是刘裕第一次真正踏上战场。 大军行至吴地,与孙恩的叛军狭路相逢。叛军人数众多,漫山遍野,挥舞着刀枪呐喊,声势骇人。北府兵的前锋部队竟被冲得阵脚大乱,几名将领接连战死,士卒们纷纷后退,眼看就要溃败。就在此时,刘裕带着数十名亲兵,迎着叛军的刀锋,逆势而上。他手持一柄铁矛,身先士卒,冲入敌阵。铁矛横扫,当即洞穿两名叛军的胸膛,鲜血溅了他一身。他毫无惧色,吼声如雷,所过之处,叛军纷纷避散。亲兵们见主将如此悍勇,也士气大振,紧随其后,竟是硬生生在叛军的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这场仗,从清晨打到黄昏,刘裕率数十人,追着数千叛军狂奔,斩杀数百人,直至叛军溃散而逃,他才拄着铁矛,瘫坐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大口喘着粗气。刘牢之在阵后看得真切,当即拍案叫绝:“刘裕此人,勇冠三军,他日必成大器!”经此一役,刘裕的名字,第一次在北府兵中传开。但真正让他声名鹊起的,是此后的几番平叛之战。孙恩的叛军败退之后,不久又卷土重来,攻打临海郡。刘裕奉命率军驰援,他深知叛军乌合之众,虽人数众多,却毫无纪律,便定下计策,以疲敌之术扰之。他率轻骑日夜奔袭,不与叛军正面交锋,只在夜间劫营,烧其粮草,鸣金击鼓,虚张声势。叛军被折腾得昼夜不宁,士气低落,刘裕这才率大军正面掩杀,一战破敌。孙恩走投无路,投海而死,其残余部众,也被刘裕一一肃清。平定孙恩之乱后,刘裕又随军讨伐桓玄。桓玄乃是东晋权臣,手握重兵,野心勃勃,后来更是篡晋称帝,国号楚。桓玄的军队装备精良,兵力雄厚,北府兵的不少将领都选择投降,唯有刘裕,暗中联络旧部,以区区千余人起兵,在京口誓师,讨伐桓玄。这一战,刘裕再次展现出惊人的军事才能。他深知桓玄军多是乌合之众,军心不稳,便采取速战速决之策,率轻骑直捣桓玄的老巢建康。两军在覆舟山相遇,刘裕身先士卒,冲锋陷阵,麾下士卒个个以一当十,桓玄的大军竟不堪一击,纷纷溃散。桓玄仓皇出逃,最终被刘裕的部将斩杀。经此数战,刘裕之名,威震江南。他从一个卖草鞋的穷小子,靠着一身悍勇和过人的谋略,在尸山血海中步步崛起,从北府兵的一名普通士卒,一步步升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麾下更是聚拢了一批能征善战的将士。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京口出了个刘裕,此人打仗,悍不畏死,用兵如神,是东晋末年,冉冉升起的一颗将星。只是那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个从寒微中杀出的将领,未来会搅动整个天下的风云,会北伐中原。玄华峰上,夜色已深。魏姬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听闻江南京口,出了个悍勇的将领,名叫刘裕,连败叛军,如今已是朝中的名将了。”绯月留依挑了挑眉,轻笑一声:“乱世出英雄,这天下,怕是又要多几分变数了。”王婉儿望着北方的天际,轻声道:“但愿这位刘将军,能护佑一方百姓,少些战火流离。” 山风依旧,云雾缭绕,玄极门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摇曳。而江南的风,正吹着刘裕的旌旗,朝着更远的战场,缓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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