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殿内的烛火,还在暖融融地跳跃着,将帐幔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映得愈发暧昧。
胡氏半倚在床榻上,锦被松松地裹着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方才沉浸在幻觉里的温存尚未褪去,她的眉眼间晕着一层慵懒的笑意。
易枫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娘娘,我要的奖励。”
“奖励?”
胡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放心,本宫向来说一不二,断断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说着,扬声朝着殿外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带着皇后与生俱来的威仪:“来人!”
殿外守着的宫人闻声,立刻躬身推门而入,垂着头不敢有半分抬动。
“把那箱珍宝抬进来。”
胡氏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即将抬进来的不是满箱的金银珠宝,而是寻常的玩物。
宫人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两个膀大腰圆的内侍便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上还嵌着精致的鎏金铜锁,此刻已经被打开,箱盖掀开的瞬间,满箱的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金锭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泛着耀眼的光泽;各色宝石雕琢而成的簪子、手镯散落其间,红的似血,蓝的如海,绿的似翡翠;还有几串东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贡品。
“这些,都是赏你的。”
胡氏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易枫身上,带着几分炫耀,几分引诱,“你看,只要你乖乖留在本宫身边,哄得本宫快活开心,往后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这北齐的江山,本宫能给你的,可比这些多得多。”
易枫的目光扫过那箱珍宝,眼底没有半分动容,既无欣喜,也无贪念,仿佛眼前的不过是一堆寻常的石头。
他只是淡淡地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好。”
这一声“好”,落在胡氏耳中,却是格外顺耳。
她只当易枫是终于被这些荣华富贵打动,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满意足的慵懒:“算你识相。”
易枫看着她这般沉溺于声色犬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敛去所有情绪,微微躬身:“娘娘,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胡氏此刻满心都是方才的温存余韵,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琢磨易枫话里的深意?
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知道了,你也下去吧。”
易枫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铺着锦毯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路过那箱珍宝时,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仿佛那些耀眼的金珠,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暖香与靡靡气息。
夜色依旧深沉,宫墙之上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
易枫站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的星子,晚风拂过他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方才在殿内,他用摄魂之术编织了一场虚妄的春宵,骗过了胡氏,也暂时换来了脱身的机会。
可这深宫之中的荒唐与腐朽,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箱金银珠宝,终究是成了他与这荒唐后宫之间,一场可笑的交易筹码。
夜色如墨,浸透了邺城的街巷。
易枫提着那口沉甸甸的木箱,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寂静的长街之上,箱角碰撞发出的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袁聿修的府邸,与那些王侯将相的宅邸截然不同。
没有朱门高墙,没有鎏金铜兽,只有一扇朴素的木门,静静立在巷尾,门前连个值守的家丁都没有。
易枫抬手叩门,不过片刻,门扉便被人从内打开。
开门的是个老仆,见他一身道袍,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箱子,不由得愣了愣,待看清他的样貌,才想起白日里传遍京城的流言——这位便是皇后从道观里带回来的道士。
老仆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进了府。
院落里,几株老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映出疏朗的影子。
袁聿修正坐在堂屋的灯下,翻看一卷旧书,昏黄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身上的官袍洗得发白,却依旧穿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袁聿修抬眸看来,待看清来人,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漫上一层毫不掩饰的鄙夷。
白日里宫闱秘闻传遍街巷,人人都说这道士是靠着旁门左道,才得了皇后的青眼,在他看来,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罢了。
“你来找老夫,有何贵干?”
袁聿修的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客套,目光落在易枫手中的木箱上,又很快移开,显然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易枫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径直迈步上前,将那口木箱放在堂屋的地上,“咔嚓”一声掀开箱盖。
霎时间,满室生辉。
金锭元宝的光芒,映亮了袁聿修微怔的脸庞,各色珠宝的流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一箱的金银珠宝,能换多少粮食,分发外面的灾民?”
易枫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袁聿修的目光死死锁在箱中珍宝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为官数十载,见过的珍宝不算少,却从未见过这般沉甸甸的一箱,竟全是价值连城之物。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么多是皇后赏赐给你的?”
易枫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这些金银珠宝,若是尽数变卖,换作粟米,再加上各地义仓的接济,约莫能撑三个月。”
袁聿修很快回过神,语气沉了下来,眼底的鄙夷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凝重。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能救下数万灾民的性命。
“三个月,也算可以。”
易枫低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见那些蜷缩在寒风里的百姓,“我身份特殊,做这件事情极不方便,想请你帮我。”
袁聿修闻言,猛地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被皇后视作禁脔的道士,竟会拿出这般泼天的财富,只为救济灾民。
“但你要记住,”易枫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如果敢私吞这些财宝”话音未落,易枫猛地俯身,手掌径直按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只见他手腕微微一翻,五指用力一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深处拉扯而出。
“滋啦——”青砖碎裂的轻响过后,一缕青黑色的雾气,从易枫的指缝间缓缓升腾,雾气凝聚之处,一个面目模糊的鬼魂,竟被他硬生生从地底拽了出来。
那鬼魂在半空里痛苦挣扎,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周身的阴气,让整间堂屋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袁聿修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后背竟惊出一层冷汗。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此刻却眼睁睁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我会用它吓死你。”
易枫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掌心微微用力,那鬼魂的呜咽声便愈发凄厉,连身形都开始扭曲涣散。
袁聿修死死盯着那团青黑雾气里挣扎的鬼魂,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洗得发白的官袍,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案几,案上的书卷哗啦啦散落一地,却顾不上去扶。
他素来秉持孔孟之道,不信鬼神之说,可此刻亲眼所见,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连声音都止不住发颤:“你你这是何妖法?
!”
但他毕竟是北齐朝堂上少有的硬骨头,震惊过后,眼底的惧意很快被压了下去,转而凝成一片沉肃。
他猛地抬头看向易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撞进对方那双毫无波澜的湛蓝眼眸里:“老夫为官数十载,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从未私吞过半分!
你便是不施此妖法,老夫也断不会拿灾民的救命钱!”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驼的脊背,语气斩钉截铁:“这箱珍宝,老夫替你收下!
三日内,必定尽数变卖换作粟米,分发给城外灾民!
只是你要记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木箱,又落回易枫脸上,“此举虽能救一时之急,却救不了这北齐的病根!”
说罢,他不再看那骇人的鬼魂,转身朝着屋外扬声喊道:“来人!
取库房的封条来!
将这箱东西好生看管,明日一早,便送往府衙的典质库!”
易枫望着袁聿修挺直的脊背,眸光微动,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贫道知道这些救不了北齐的病根,但是能救一个是一个,总比什么都不干强吧。”
话音落,他对着袁聿修微微颔首,算作告辞。
不等袁聿修再开口,他周身便泛起一道清亮的白光,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破屋宇,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袁聿修望着那道白光消失在夜色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箱闪着寒光的珍宝,还有那渐渐消散的鬼魂阴气,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他弯腰捡起散落的书卷,指尖划过书页上“民为贵”的字样,眼底满是沉沉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