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旷野上的篝火越烧越旺,跳跃的火苗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通红。烤得焦香流油的兽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腾起阵阵细小的火星,浓郁的肉香漫过整片空地,驱散了夜的寒凉。
胡氏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虎腿肉,牙齿咬开酥脆的外皮,内里鲜嫩的肉汁溢满唇齿。可她却没什么心思品尝这乱世里难得的美味,目光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嘴里的肉嚼着嚼着,竟没了半分滋味。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恍惚间,竟扯出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是邺城皇宫凤仪殿的鎏金榻上,熏香袅袅,韩凤凑在她耳边,眉飞色舞地说着玄华峰上那位白发蓝瞳的谪仙道长。那时的她,厌倦了深宫的靡靡,看腻了满殿的俊美少年,只觉得日子长得像一碗寡淡的白水。韩凤的话,恰如一颗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涟漪。
她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踏着太行山的石阶,一步步攀上玄华峰巅。还记得,八卦石台上,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白发如瀑,蓝瞳清冽,宛如九天谪仙,不染半分凡尘烟火。她曾仗着皇后的身份,骄横地逼他下山,曾用荣华富贵、半壁江山相诱,曾在马车里、凤仪殿中,用尽手段挑逗纠缠。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占有欲,只想着将这谪仙般的人物留在身边,解解深宫的孤寂,哪里会想到什么家国天下,什么苍生祸福?
可谁能料到,就是她这一时兴起的荒唐举动,竟在冥冥之中,埋下了一段因果轮回。
北齐灭亡的那日,邺城皇宫被北周的铁蹄踏破,喊杀声震彻宫闱,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她与高纬、冯小怜,还有一众后宫妃嫔、宗室子弟,被围困在后宫的偏殿里,插翅难飞。眼看着北周的士兵就要撞破殿门,眼看着众人就要沦为阶下囚,甚至死无葬身之地时,那道白衣身影,竟如神兵天降般出现了。
易枫,那个她费尽心思想要留在身边的道长,手持一柄木剑,只身挡在殿门前。面对北周上万士兵的层层围困,他白衣飘飘,白发飞扬,湛蓝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剑光起落间,血花四溅,那些在战场上悍勇无比的北周士兵,竟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她永远记得,那一日的易枫,宛如一尊杀神降世。木剑所过之处,北周士兵成片倒下,惨叫声、兵器断裂声此起彼伏,而他的白衣,却始终纤尘不染。他就那样,以一人之力,屠杀了上万北周士兵,杀出了一条血路,然后转过身,平静地对他们说:“走,贫道带你们突围。”
那一日的夕阳,染红了邺城的宫墙,也染红了易枫的白发。他走在最前头,木剑横握,身后跟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宫妃宗室,宛如一道坚固的屏障,将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外。他们跟在他身后,踩着满地的尸骸,逃出了火光冲天的皇宫,逃出了已成人间炼狱的邺城。
若不是她当年执意将易枫带入宫中,若不是易枫因那段尘缘,始终未曾远离邺城,他们这些北齐的亡国之人,怕是早就成了北周的刀下亡魂,或是被掳去长安,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原来,她当年那点荒唐的艳欲,竟成了拯救整个皇宫的契机。
“母后,你在想什么?”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胡氏的思绪。她回过神,看向身旁的穆邪利。穆邪利手里也拿着一块烤肉,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目光里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疲惫。
胡氏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虎腿肉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石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抬眼看向围坐在火堆旁的众人,高纬正缩在冯小怜身边,手里的肉啃得狼吞虎咽,全然没了往日天子的骄矜;李祖娥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神色平静;高善德、斛律氏、左娥英李氏、司马善德、李夫人(孝贞之女)、王舜华……所有人都围在火堆旁,或低头啃肉,或怔怔出神,皆是一身风尘,满脸疲惫。
这些人,都是当年被易枫从邺城皇宫里救出来的人。
胡氏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在想,当年我听信韩凤的话,去玄华峰把易枫道长带回皇宫的事。”
这话一出,围坐在火堆旁的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抬起头,看向胡氏,眼神里满是疑惑。
穆邪利蹙了蹙眉:“母后,那不是您当年一时兴起的荒唐事吗?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胡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荒唐?是啊,当年的确是荒唐。可谁能想到,就是我这桩荒唐事,竟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可还记得,北齐灭亡那日,是谁带着我们杀出重围的?是易枫道长。若不是我当年执意将他带入宫中,他又怎会在邺城沦陷之时,出手相救?”
“这世间的因果轮回,当真奇妙得很。我当年不过是想寻个乐子,却没想到,竟在冥冥之中,为我们所有人,埋下了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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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高纬啃肉的动作猛地僵住,手里的肉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看着胡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说什么?易枫道长救我们,是因为你当年把他带回了宫?”
冯小怜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高纬的衣袖,眼底满是震惊。她还记得,邺城被破那日,易枫白衣仗剑的模样,记得他一人挡上万敌军的神威。那时的她,只觉得这位道长是从天而降的神仙,却从未想过,他的出手相救,竟与胡太后当年的荒唐举动有关。
李祖娥缓缓抬起头,看向胡氏,眼神里带着几分恍然。她想起易枫平日里的淡漠疏离,想起他对众生的悲悯,原来,这一切的缘起,竟是那样一桩荒唐的往事。
高善德公主攥紧了手里的刀,目光落在不远处盘膝静坐的易枫身上,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兰陵王高长恭被冤杀时,她以为北齐再无希望,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段因果,让他们得以存活。
斛律氏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的父亲斛律光死于高纬的昏聩,她本对北齐的宗室恨之入骨,可此刻,听着胡氏的话,看着眼前的篝火,看着围坐的众人,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感慨。
左娥英李氏、司马善德、李夫人(孝贞之女)、王舜华……所有人都怔住了,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他们看着胡氏,又看向不远处静坐的易枫,只觉得这世间的事,当真是祸福相依,难以预料。
谁能想到,当年胡太后那桩被人诟病的荒唐艳事,竟成了拯救他们的契机?谁能想到,那位超然物外的道长,竟会因一段尘缘,出手救下他们这些亡国之人?
旷野上的篝火依旧噼啪作响,肉香弥漫,可众人却没了心思再吃。他们看着不远处那道清瘦的白衣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这乱世之中的每一次相遇,每一个举动,都藏着冥冥之中的因果。
胡氏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又低头看向自己沾满尘土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她这一生,骄奢淫逸,荒唐半生,却偏偏是那最荒唐的一次举动,救了所有人的命。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大抵便是如此吧。
旷野上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火星子噼啪作响,溅起细碎的光。众人脸上的震惊还未散去,一个个捧着手里没吃完的烤肉,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静坐的易枫,心头翻涌着千头万绪。
是啊,太离谱了。
谁能料到,他们这些北齐的亡国宗室、后宫妃嫔,能从北周的铁蹄下逃出生天,竟源于胡太后当年那桩满是情欲与荒唐的艳事?一个好色的皇后,一场为了占有谪仙的妄念,本该是遭人唾骂的秽闻,到头来却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高纬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泥土,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他想起邺城破城那日的火光,想起北周士兵的嘶吼,想起自己缩在偏殿里,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的狼狈。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北齐的宗室都会沦为阶下囚,被押往长安,受尽屈辱。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活下来,竟是因为母后当年的一次荒唐之举。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却又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冯小怜靠在他身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想起晋州之战时,自己缠着高纬暂缓攻城的娇嗔,想起皇宫里玉体横陈的奢靡,想起逃亡路上的颠沛流离。她曾以为,自己的命运,要么是死于战乱,要么是沦为他人的玩物。可易枫的出现,改写了一切。而这一切的缘起,竟是那样不堪的初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薄茧,那是连日来分割兽肉磨出来的,与往日在宫中抚琴的纤纤玉指判若两人,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胡氏坐在火堆旁,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这一生,纵情享乐,荒唐半生,做过无数被人诟病的事,可到头来,竟是最荒唐的一件,成了功德。她抬起头,望向易枫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没有了占有欲,只剩下一丝复杂的感激。
李祖娥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眸光平静。她想起高洋在位时的残暴,想起高湛的荒淫,想起北齐朝堂的乌烟瘴气。这个王朝,从建立起,就透着一股荒唐的靡靡之气,帝王昏庸,权贵奢靡,苦的从来都是黎民百姓。而他们这些宗室,说到底,也是王朝覆灭的受益者,亦是代价的承担者。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划破了旷野的寂静。
“我拯救你们,不是图你们什么。”
易枫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映着篝火的微光,却无半分波澜。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王朝的覆灭,往往最苦的,就是无辜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缩在角落的流民身上,他们大多是邺城的百姓,跟着宗室一路逃亡,脸上满是风霜。
“帝王昏庸,沉迷享乐,做尽坏事;权贵争权,搜刮民脂,草菅人命。可到了最后,买单的却是这些什么都没做的人。”易枫的声音沉了沉,目光又落回宗室众人身上,“你们之中,有人骄奢淫逸,有人助纣为虐,有人只是身不由己。可贫道出手,不是为了救你们这些宗室贵族,只是不愿见这乱世之中,再多些无辜的亡魂。”
“你们的命,是沾了那些百姓的光。”
这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众人的心头。
高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胡氏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羞愧。穆邪利、高善德、斛律氏……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易枫的眼睛。
是啊,他们不是无辜的。
他们享受过北齐王朝的荣华富贵,默许过朝堂的黑暗,甚至参与过那些荒唐的事。易枫救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值得,只是因为,王朝覆灭的代价,不该只由无辜者承担。
旷野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
众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震得嗡嗡作响。他们或许到死都不会想到,自己能活下来,竟是因为那样一个离谱的原因。而更让他们难以释怀的是,易枫的出手,从来都不是为了他们。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易枫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周身的气息,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篝火旁的众人,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松。他们看着手里的烤肉,只觉得味同嚼蜡。
原来,这乱世里的生路,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