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长安。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殿中凛冽的寒气。
御座之上,北周武帝宇文邕一身玄色龙袍,面容冷峻,眉眼间镌刻着帝王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他自幼登基,蛰伏多年,诛权臣,平内乱,一心想要廓清宇内,成就一统霸业。
这些年,他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又颁下禁佛道二教的诏令,收天下寺观田产,释道徒为编户,国力蒸蒸日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殿内侍立的宦官,皆是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阶下,一名斥候正跪伏在地,浑身颤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身前的青砖。
“陛下,探得确切消息——北齐后主高纬,并未被我军擒获。”
斥候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字字如惊雷,在大殿中炸响,“救走他的,是一名身着白衣道袍的道士,那道士白发如雪,眸色竟是罕见的湛蓝,身手高绝,随行的北齐宗室、后宫妃嫔、公主宫女,尽数被其救走,如今已不知所踪!”
“砰!”
一声巨响,宇文邕猛地拍案而起。
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殿内的烛火竟簌簌摇曳,险些熄灭。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怒火翻腾,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烈焰。
“好!
好一个道士!”
宇文邕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朕当高纬已是釜底游鱼,插翅难飞,竟还有人敢虎口拔牙,从朕的眼皮子底下,救走这亡国之君!”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殿内壁上悬挂的疆域图,指尖重重地落在北齐的版图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北齐宗室,皆是亡国余孽,留之无用,杀之可绝后患!
那道士竟敢将他们悉数救走,是何用意?
!”
内侍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无人敢应声。
宇文邕的目光,陡然落在了案头那卷泛黄的诏书之上——那是建德三年,他亲自颁下的禁断佛、道二教的诏书。
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诏书之上,字字句句,皆是他为了强国而做的决断:毁寺观,焚经卷,令僧道还俗,充入编户,纳粮当差。
彼时,天下震动,佛道两门,皆是哀嚎遍野。
可他宇文邕,从不在意这些。
在他眼中,佛道二教,广占田产,隐匿人口,于国无益,于民生有害。
禁绝二教,是为了北周的千秋霸业,是为了皇权的至高无上!
“朕早已颁下禁道令,天下道观,尽皆毁弃,道士尽皆还俗!”
宇文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竟敢有道士,顶着朕的禁令,行此叛逆之事!
这是藐视朕的皇权!
是在朕的头上拉屎撒尿!”
盛怒之下,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御案。
案上的奏折、笔墨、玉器,尽数摔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之声。
玉器的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道士,竟敢如此嚣张!”
宇文邕的胸膛剧烈起伏,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座紫宸殿焚烧殆尽,“朕倒要看看,是他的道骨硬,还是朕的龙刀硬!”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阶下噤若寒蝉的丞相,厉声喝道:“传朕旨意!”
丞相连忙跪伏在地,高声应道:“臣,遵旨!”
“第一道旨,令各地官府,严密搜捕北齐流亡宗室,凡有藏匿者,诛三族!”
宇文邕的声音,字字诛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第二道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臣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比三年前更甚的狠厉:“再颁灭道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丞相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陛下,三年前已颁禁道令,如今再颁此令恐”“恐什么?
!”
宇文邕厉声打断他的话,眸中的寒光,让丞相瞬间噤声,“三年前,朕只是令道士还俗,今日,朕要的是,斩草除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一字一句,颁布下那道足以让天下道士胆寒的诏令:“凡天下道士,不问老少,凡拒不还俗者,斩立决!
凡天下道观,尽皆焚毁,寸瓦不留!
凡三清神像,尽皆砸毁,弃之荒野!
凡有庇护道士、藏匿道经者,与道士同罪,诛九族!”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反驳。
他们知道,此刻的宇文邕,已是怒不可遏。
这位帝王,向来言出必行,杀伐果断。
他既然说出了这番话,便一定会做到。
“陛下,”丞相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龙虎山、茅山、三清山等地,皆是道教圣地,信徒众多若是强行焚毁,恐引发民乱”“民乱?”
宇文邕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朕连北齐都敢征伐,何惧民乱?
!”
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的霸道与决绝:“龙虎山也好,茅山也罢,三清山亦如是!
凡有道观之处,皆要焚毁!
凡有神像之处,皆要砸毁!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世间,只有皇权至高无上!
任何敢于挑衅朕皇权的势力,都只有一个下场——灰飞烟灭!”
“臣遵旨!”
丞相不敢再言,只能俯首领旨。
诏令传下,如同一道惊雷,迅速席卷了整个北周疆域,乃至波及到那些尚未被北周完全掌控的地区。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各地的官府,纷纷出动兵丁,手持利刃,闯入一座座道观。
昔日清静无为的修行之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道士们被强行驱离,那些不愿还俗的,直接被拖到道观前的空地上,斩首示众。
鲜血染红了道观的青石板,也染红了那些道士们的道袍。
熊熊烈火,在各地的道观燃起。
龙虎山的上清宫,香火绵延千年,此刻却被大火吞噬,殿宇楼阁,化为灰烬。
茅山的九霄万福宫,钟声沉寂,神像被推倒在地,头颅被砸得粉碎,弃于荒野,任由风吹雨打。
三清山的三清宫,更是难逃一劫,道士们的惨叫声,与烈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
经书被焚毁,道袍被撕碎,那些传承了千年的道统,在宇文邕的雷霆之怒下,摇摇欲坠。
百姓们站在远处,看着那熊熊燃烧的道观,看着那些被斩首的道士,皆是噤若寒蝉。
有人暗自垂泪,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皇权之下,无人敢逆。
而远在太行山深处的玄华峰,云雾依旧缭绕。
练剑坪上,拓跋靖安正在挥舞着木剑,剑光流转,如流云漫卷。
魏姬站在一旁,眉眼温柔,正欲开口指点。
忽然,一名玄极门的弟子,面色惨白地从山下飞奔而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师姐!
师姐!
大事不好了!
北周武帝北周武帝再颁灭道令!
比三年前更狠!
龙虎山、茅山、三清山全被烧了!
好多同门好多同门都被都被斩首了!”
魏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攥紧了手中的竹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还带着温和笑意的眉眼,此刻竟凝上了一层寒霜。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说一遍!”
那名弟子踉跄着扑到她面前,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师姐!
是真的!
北周的兵丁,已经杀疯了!
他们闯进道观,不问青红皂白,但凡穿着道袍的,一律斩首!
龙虎山的上清宫,烧了三天三夜,连祖师爷的牌位都没留下!
茅山的九霄万福宫,那些镇守山门的师叔伯,拼死反抗,最后最后全都被乱刀砍死,尸体扔去喂了野狗!
还有三清山三清山的三清宫,连地基都被刨开了!”
拓跋靖安站在一旁,手里的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虽年幼,却也知道龙虎山、茅山、三清山是何等神圣的地方,是多少道士心中的圣地。
如今,竟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
魏姬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抬起头,望向山下云雾翻涌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
她知道,宇文邕的这道灭道令,比三年前的那一道,狠辣了何止百倍。
三年前,不过是毁观还俗,如今,却是要赶尽杀绝,断了道教的根!
“还有更糟的。”
那名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些北周兵丁,根本不懂什么叫敬畏!
他们砸毁神像不算,还把那些道观里镇着邪祟的地方,也给刨开了!
龙虎山的镇妖塔,被他们撬开了锁;茅山的万鬼窟,封条被扯得粉碎;还有三清山的锁妖阵,直接被炮火轰塌了!”
“混账!”
魏姬猛地低喝一声,气得浑身发抖。
她自幼在玄极门长大,跟着易枫读过无数道经古籍,自然知道那些镇妖塔、万鬼窟意味着什么。
那里面,关着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妖物、积年的厉鬼,是历代祖师爷耗费心血才镇压住的祸患。
如今封印被破,那些东西一旦出世,必将为祸人间!
“那些黑气那些黑气都涌出来了!”
弟子的声音愈发颤抖,“我亲眼看到的,从镇妖塔里涌出来的黑气,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直冲云霄!
还有万鬼窟里,传出的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东西,全都飞到远方去了,没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魏姬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宇文邕这道灭道令,毁掉的不仅仅是道观和道士,更是给这乱世,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那些被释放出来的妖物厉鬼,一旦在人间作乱,受苦的,终究还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师姐我们该怎么办?”
拓跋靖安抬起头,看着魏姬惨白的脸,眼中满是惶恐。
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所谓的乱世,竟如此可怕。
魏姬没有回答他。
她转过身,望向峰巅那座隐在云雾深处的洞府。
那里,住着她的师父,易枫。
她知道,此刻的师父,定然已经知晓了山下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