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宇文邕摔碎了手中的玉杯,怒吼声震得梁柱嗡嗡作响:“废物!
都是废物!
十万大军,竟挡不住一群道士!
传朕旨意,再调三十万兵马,朕要亲自挂帅出征!”
“陛下!
万万不可啊!”
一声苍老的疾呼划破殿内的死寂,太傅卫孤山颤巍巍地走出群臣队列,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如今前线损兵折将,粮草早已捉襟见肘,关中百姓更是怨声载道。
道士们道法高深,且师出有名,再打下去,恐国本动摇,社稷倾覆啊!”
话音未落,大将军宇文宪也出列躬身,沉声道:“太傅所言极是。
末将带兵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悍勇之师。
道士们以一敌十,更能呼风唤雨、扭转箭矢,硬拼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臣恳请陛下,暂缓兵戈,遣使议和,先稳住局面再谋后策!”
“议和?”
宇文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双目赤红地指着二人,“朕乃大周天子,九五之尊!
岂能与一群妖道议和?
传出去,朕的颜面何在?
大周的颜面何在?”
“陛下!
颜面事小,亡国事大啊!”
卫孤山泣声道,“如今各州郡已有流民作乱,若再强征兵丁,恐内忧外患一同爆发!
到那时,悔之晚矣!”
群臣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齐声劝谏:“恳请陛下三思!”
宇文邕看着满朝文武俯首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力反驳。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御座的扶手,目光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太行山下,两军对峙的疆场之上,硝烟尚未散尽,遍地尸骸间,几缕残阳如血,映得天地一片苍茫。
太傅卫孤山领着几位身着朝服的忠臣,捧着议和文书,步履蹒跚地穿过道士们的阵营。
沿途道士们手持桃木剑,目光冷冽地扫过他们,剑刃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杀气腾腾的气势,让几位养尊处优的大臣忍不住脊背发凉。
终于,他们见到了立于阵前的易枫。
白衣胜雪,白发如瀑,易枫负手而立,湛蓝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议和文书,不过是一纸废纸。
卫孤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忐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恳切:“易枫道长,贫道奉大周武帝旨意,特来议和。
此战伤亡惨重,民生凋敝,还望道长念及天下苍生,暂且罢兵,共商后续之事。”
说罢,他恭敬地将议和文书递了上去。
然而,易枫连看都未曾看那文书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清冽如冰,字字诛心:“议和?”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卫孤山等人,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们北周说打便打,数十万大军压境,烧我道观,戮我同道,毁我神像,将我道家子弟逼得走投无路;如今打不过了,便说合便合,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卫孤山脸色微变,连忙辩解:“道长息怒,此前皆是武帝一时意气,如今朝廷已然知晓过错,愿”“过错?”
易枫厉声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周围空气都在颤动,“被你们屠杀的数千道士,亡魂犹在山间哀嚎,这笔血债,要如何偿还?
被你们烧毁的数百座道观,皆是我道家千年传承的根基,要如何复原?
被你们砸毁的神像,凝聚着历代祖师的心血,又要如何弥补?”
一连串的质问,如重锤般砸在卫孤山等人的心头,让他们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却无言以对。
如文网 埂歆最哙易枫的目光愈发冷冽,他抬手指向远方天际,那里,隐隐有黑气盘旋,带着令人心悸的妖异气息。
“更遑论,你们北周的兵丁,为了泄愤,竟不惜砸毁我道家镇守千年的封印!
镇妖塔里的凶煞,万鬼窟中的厉鬼,尽数被你们释放出来,流窜人间,为祸苍生!”
易枫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这些妖魔鬼怪,一旦肆虐,必将掀起无边浩劫,埋下的是人间覆灭的巨大隐患!
卫太傅,你且说说,这些罪孽,难道是一纸议和文书,就能一笔勾销的吗?”
“什什么?”
卫孤山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同僚,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解解开封印?
释放妖魔鬼怪?
这这是真的?”
他身后的几位大臣,亦是脸色剧变,一个个瞠目结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们只知道武帝颁下二次灭道令,是为了报复易枫救下北齐宗室,只知道前线的军队在屠杀道士、焚烧道观,却从未听闻,那些兵丁竟胆大包天到去破坏道门的封印!
那可是历代道家祖师耗费心血镇压的妖邪啊!
一旦出世,后果不堪设想!
卫孤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终于明白,易枫为何如此震怒,为何如此决绝地拒绝议和。
这场战争,早已不是道门与北周的恩怨,而是关乎天下苍生的生死存亡。
卫孤山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手中的议和文书,轻飘飘的,此刻却重逾千斤,让他几乎握不住。
易枫看着他们惨白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回去告诉宇文邕,想要议和,可以。
先将那些被释放的妖魔鬼怪,尽数抓回封印;再将那些下令破坏封印、屠杀道士的将领,绑来我军阵前谢罪;最后,昭告天下,承认灭道之错,立碑为证,永世不得再犯!”
他顿了顿,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否则,玄极门的战剑,将直抵长安城下!”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易枫的白衣白发,猎猎作响,宛如一尊降世的神明,威压凛然。
卫孤山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绝望。
这样的条件,宇文邕怎么可能答应?
而远方的天际,那股妖异的黑气,似乎又浓郁了几分,隐隐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卫孤山一行人失魂落魄地返回长安,连宫门都顾不上整理仪容,便跌跌撞撞地闯入紫宸殿。
此时宇文邕正斜倚在御座上,把玩着一柄西域进贡的弯刀,脸上带着几分焦躁的期盼。
见他们回来,当即挑眉喝道:“如何?
那易枫可肯俯首议和?”
卫孤山跪倒在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将易枫的话一字一句地禀明,从血债难偿的质问,到释放妖邪的控诉,再到那三条苛刻至极的议和条件,尽数托出。
“一派胡言!”
宇文邕猛地将弯刀掷在地上,震得金砖铛铛作响,脸上满是嗤笑与暴怒,“妖魔鬼怪?
朕从未听过这般荒诞不经的鬼话!
这易枫分明是打了几场胜仗,便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故意拿这些无稽之谈刁难朕,想逼朕低头,好让他趁机篡夺天下!”
“陛下!”
卫孤山急得连连叩首,额头磕出了血痕,“那易枫所言绝非虚言!
臣观其神色,字字恳切,绝非捏造!
那些封印乃是道家千年根基,若真被破去,必生大祸啊!”
“大祸?”
宇文邕冷笑一声,起身踱到殿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群臣,“朕坐拥万里江山,麾下百万雄师,这天下的祸与福,岂容一个山野老道妄言?
他说有妖邪,便有妖邪?
他说有大祸,便有大祸?”
他指着卫孤山,语气愈发刻薄:“你们就是被那些道士的旁门左道吓破了胆!
不过是些呼风唤雨的小伎俩,竟被你们当成了妖魔鬼怪的佐证!
朕看你们是老糊涂了!”
“陛下,臣不敢欺瞒”大将军宇文宪亦出列劝谏,“易枫此人千年道行,素来言出必行,他既敢将此事摆在台面上,定然有凭有据!
不如先派人去各地查探,若真有妖邪作祟”“查什么查!”
宇文邕厉声打断,双目赤红如血,“查来查去,不过是中了那老道的奸计!
他就是想让朕自乱阵脚,好趁机攻我长安!
朕告诉你,朕乃天命所归的天子,这大周的江山,姓宇文!
易枫想取而代之,简直是白日做梦!”
他拂袖转身,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语气狠戾决绝:“议和?
他既不肯,那便打!
朕就不信,朕百万雄师,还灭不了一群披着道袍的乱贼!
传朕旨意,征召全国青壮,粮草兵器尽数运往前线,朕要御驾亲征,亲手斩了那易枫,看他还敢不敢拿妖魔鬼怪糊弄朕!”
卫孤山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绝望。
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被怒火与偏执吞噬的帝王,心中一片冰凉。
妖邪的阴影已然笼罩大地,可他们的天子,却还沉浸在帝王的迷梦之中,不愿醒来。
而远方的天际,那股妖异的黑气,正缓缓蔓延,朝着长安的方向,露出了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