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最终,还是李虎先开了口。
他的嗓音,依旧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却比往日里,少了一分冷硬,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舵主给你安排的这个庭院,是分舵里最好的,以前只有郡城来的大人物才有资格住。”
“那个侍女,叫小翠,是舵主花钱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专门伺候你。”
“你身上的伤,是镇上最好的郎中孙老头看的,用的药,也都是从郡城运回来的上品。”
李虎一字一句地,陈述著事实。
与其说是在告诉王辰,不如说是在提醒他,他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来自于谁的恩赐。
王辰听懂了。
他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让舵主破费了。”
李虎看着他那副虚弱到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又看了看他那条被废掉的左臂,心中的那丝戒备,不知不觉间,淡去了一些。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这小子,真的就是走了狗屎运,恰好碰上了油尽灯枯的黑龙,然后用一条胳膊换了对方的命?
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虽然蠢,但确实有可能发生。
李虎不再纠结于此。
他看着王辰,那张冰块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认可”的东西。
那是一种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认可。
无关身份,无关地位。
只是纯粹的,对其实力的肯定。
他缓缓地,低声开口。
“你那一战,打出了我们第二小队的威风。”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没有恭维,没有吹捧。
却比徐莽那“赏银千两,晋升副主”的封赏,更让王辰的心头,感到一阵温热。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从真正意义上,得到了一个“战友”的肯定。
“队长过奖了。”王辰的称呼,依旧没变,“我只是运气好。”
李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再说下去,就过了。
就在这时,侍女小翠又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对着两人躬了躬身,轻声通报。
“王副舵主,李队长,舵主大人马上就到。”
“还有还有钱副舵主和孙副舵主,也跟着一起来了。”
钱副舵主。
孙副舵主。
王辰的内心,猛地一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漕帮黑石镇分舵,除了舵主徐莽之外,一直有两位实权的副舵主。
一个,是外号“笑面虎”的钱三,主管着分舵所有的账目和生意,据说是个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物。
另一个,是外号“阴运算元”的孙九,负责分舵的情报和刑罚,为人阴沉,心机深沉,是徐莽的头号心腹和狗头军师。
这两个人才是黑石镇漕帮,真正掌握著权力的二号和三号人物。
他们和徐莽一起来,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探望。
是黑石镇分舵权力核心的一次集体亮相,来掂量掂量他这个新晋“副舵主”的斤两!
徐莽需要他这个“英雄”来立威,来向所有人展示他赏罚分明的威信。
可钱三和孙九,这两个盘踞在黑石镇多年的地头蛇,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毛头小子,来分走他们手中的权力和地位吗?
绝不可能!
他们的到来,必然不怀好意。
王辰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他回忆起自己在芦苇荡中,与漕帮大部队“偶遇”时的每一个细节。
为什么自己和黑龙拼到了两败俱伤,徐莽的大部队才“姗姗来迟”?
是真的追不上?还是根本就不想追?
一个大胆的,却又无比符合逻辑的猜测,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徐莽从一开始就是拿他们这些尖刀小队,当炮灰!
用他们的命,去消耗黑水帮的有生力量,等到双方都打残了,他再带着主力出来,以最小的代价收割战果!
这是一个合格的将领,最冷酷也最有效的战术。
而自己不过是这个战术里,一个意外的变数。
一个侥幸没死,还立下了泼天大功的变数。
想通了这一点,王辰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没有惊慌。
既然徐莽需要他这个“英雄”来当牌面,那他就把这个英雄,演到底!
而且要演得足够惨,足够真,足够让任何人,都对他放下一百二十个心。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一旁侍立的小翠开口。
“舵主赏我的那千两银子,送来了吗?”小翠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晋的副舵主,醒来后不关心自己的伤势,反而先关心起了赏钱。
但她还是恭敬地回答:“回副舵主,早就送来了,舵主吩咐,一文都不能少。”
“拿过来。”
“是。”
小翠转身从一个柜子里,抱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巨大钱袋。
“砰”的一声,放在了王辰的床头。
那钱袋的口子没有系紧,甚至能看到里面那白花花的,晃眼的银锭。
千两白银。
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为之疯狂的巨款。
李虎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王辰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像抚摸情人一样,在那冰冷的钱袋上,来回摩挲著,那张惨白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病态的,满足的痴迷。
做完这一切,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翠,给我拿面镜子来。”
小翠虽然不解,但还是很高速缓存来了一面光亮的铜镜。
王辰接过铜镜,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如鬼,嘴唇干裂起皮,双眼深陷,布满血丝,再加上身上那触目惊心的绷带和血迹
很好。
够惨。
惨到足以让任何人,都相信他只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现在脑子里只剩下养伤和数钱的废物。
一个完全没有威胁的,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吉祥物。
他放下铜镜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一副随时可能再次昏过去的虚弱模样。
就在这时。
庭院之外传来了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和一个洪亮得震耳朵的嗓门。
“哈哈哈!王副舵主!我徐莽!来看你这个大英雄了!”
人未到,声先至。
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亲近。
王辰闭着眼,一动不动。
嘴角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轻轻地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歪嘴)
真正的战斗。
现在,才刚刚开始。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灌满了整个房间。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分舵主“铁臂”徐莽。
他今天换下了一身短褂,穿了件绣著暗纹的黑色绸衫,那两条虬结的臂膀被包裹在丝绸里,反而更显出一种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满面红光,步履生风,显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
左边一个,是个身材微胖,脸上永远挂著三分笑意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锦袍,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
他一进门,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就在王辰身上和房内陈设上扫了一圈,笑呵呵的,活像个上门拜年的富家翁。
这便是“笑面虎”钱三。
右边那个,则完全相反。
他身材干瘦,面皮蜡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他低着头,仿佛对地上的一砖一瓦都比对人更感兴趣,但王辰却能感觉到,有两道阴冷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正从他那低垂的眼帘下,一下一下地,舔舐著自己。
“阴运算元”,孙九。
三人走进来,李虎和侍女小翠便自动退到了门外,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躺在床上的王辰,和这三位黑石镇分舵真正的权力核心。
他们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随意地站着,就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铁三角,将病床上的王辰,死死地锁在了中央。
“哈哈哈,王老弟,我徐莽来看你了!”徐莽大马金刀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我已经向光山县总舵为你请功!总舵那边传下话来,特批你一个资格,可以去光山县城的武库,任选一门二品武学!”
二品武学!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灼热了三分!
那可是二品武学!
在黑石镇这种地方,一本最垃圾的一品武学都能让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
而二品武学,那是只有在光山县城那种地方,才有资格接触到的东西!
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重到足以让任何一个一品武者,都为之疯狂,为之感恩戴德,为之俯首帖耳,为之当牛做马!
钱三和孙九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等著。
等著看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年轻人,如何感激涕零地跪地谢恩,如何赌咒发誓地效忠舵主。
然而。
王辰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
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撑住床板,另一只废掉的左臂软绵绵地垂著,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要从床上坐起来!
“嘶”
绷带下的伤口瞬间迸裂,殷红的血迹迅速渗透了厚厚的纱布。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滚滚而下。
他那张惨白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王老弟!你这是干什么!快躺下!”徐莽见状,连忙起身,装作要去搀扶。
可王辰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嘶哑的咆哮,打断了他。
“舵主!”
他终于靠着床头坐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死死地盯着徐莽,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让满座皆惊的话。
“若非舵主神威,率大部队于正面战场,将那黑龙贼首重创至濒死!借我王辰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与之一战!”
“我能侥幸活下来,能侥幸斩下那贼首的头颅,哪里是我的功劳?!”
“这全是托了舵主的洪福啊!”
满座皆惊!
徐莽脸上的错愕,在这一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地,转变为一种无法抑制的,从心底深处喷薄而出的狂喜!
他看着王辰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欣赏与赞叹!
好小子!
好一个“托了舵主的洪福”!
他这番话,不仅没有抢功,不仅将自己的功劳撇得一干二净,反而反而把最大的功劳最亮的那个光环,亲手给他徐莽戴上了!
这一下他徐莽阵斩黑龙,平定黑水帮的功绩,就成了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事实!
而王辰,只是他这位英明神武的舵主手下,一个运气好,执行力强的“工具人”!
这格局!
这心胸!
这他娘的说话的艺术!
钱三和孙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深深的震惊。
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个武力出众的愣头青。
现在看来,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愣头青?这分明是一头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的过江猛龙!
然而王辰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并未就此打住。
他喘息著,用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颤抖著,指向了床头那个鼓鼓囊囊的,无比显眼的巨大钱袋。
“小翠!”
“把把那千两赏银拿来!”
侍女小翠被这房间里诡异的气氛吓得瑟瑟发抖,听到召唤,连忙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抱到了王辰的面前。
王辰看着徐莽,那张惨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舵主,我王辰一介新人寸功未立,何德何能,敢受此千金重赏?”
“这笔钱,我受之有愧!”
他顿了顿用一种大义凛然的,不容拒绝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愿将此千两白银,‘孝敬’给舵主!”
“此款理应用作帮派发展,抚恤此次阵亡的弟兄们的家小!如此,我王辰才心安!”
“孝敬”!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第二道惊雷!
如果说刚才那番“托福”之言,只是让徐莽狂喜。
那么,这“千金孝敬”就彻彻底底地,击穿了他心中最后的那一丝丝芥蒂与防备!
不贪功!
不贪财!
还他娘的这么懂事!这么有格局!
这种下属,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徐莽看着王辰,心中的那点怀疑,那点提防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看着王辰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好用的下属。
那是在看自己的心腹!自己的爱将!自己未来的左膀右臂!
“好!好!好!”
徐莽连说三个好字,他上前一步,亲手将那个钱袋推了回去,按在了王辰的手上,态度亲昵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儿子。
“王老弟!你这是在打我徐莽的脸啊!”
“赏就是赏!这是你用命换来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钱你收下!安心养伤!以后我黑石镇分舵,还需要你多多出力!”
一番推辞,一番拉扯。
最终王辰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那千两赏银。
一场原本暗流汹涌的政治审查,就在王辰这惊世骇俗的“一捧一送”之下,化作了一场皆大欢喜的君臣相知。
徐莽心满意足。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名声,威望,还有一个看起来忠心耿耿,能力出众,又无比懂事的得力干将。
钱三和孙九,也心满意足。
因为他们看清了,这个新来的副舵主,虽然手段狠辣,但似乎并没有要和他们争权夺利的意思。
他要的只是钱,和武学。
一个只知道埋头练功和闷声发财的武夫,哪怕实力再强,对他们的威胁,也是有限的。
三人心照不宣地又勉励了王辰几句,便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了。
庭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王辰靠在床头,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和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涌上的疲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就在这时,门口人影一闪。
李虎那魁梧的身影,再次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用那双无比复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辰。
他看着王辰那张惨白虚弱的脸,看着他那条被废掉的胳膊,又看了看床头那袋沉甸甸的银子。
许久。
他终于开口了。
“你坠江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