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秦默的后背己经彻底被冷汗湿透。
他甚至能想象到,楼上那个伪装成病人的日本特务,此刻正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用那双看似不经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伯谦的脸,企图从上面找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名为“心虚”的破绽。
张伯谦,会如何回答?
是会惊慌失措,矢口否认?还是会义正词严,怒斥对方?不,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只会加重怀疑。
就在秦默的心提到嗓子眼的瞬间,楼上传来的,却是一声充满了鄙夷和不屑的冷哼。
“哼。”
张伯谦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无端打扰后特有的、老派知识分子的傲慢与不耐烦,清晰地传了下来。
“赏金?”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调都拔高了几分,“侬当阿拉是啥人了?巡捕房的包打听,还是吃饱了没事做的瘪三?我告诉你,我姓张的,开这家诊所,靠的是手艺,不是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赏金。”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将一个唯利是图、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克勒”形象,瞬间刻画得入木三分。
那个伪装成病人的特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抢白给噎住了,一时间竟没能接上话。
只听张伯谦“啪”地一声将笔拍在桌上,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我这里是看病的地方,不是给你打听消息的茶馆!药方开给你了,一块二,付了钱赶紧走人!后面还有病人等着呢。你要是想发财,出门左转,自己去巡捕房领赏,别在我这里浪费辰光!”
地下室里,秦默几乎要为这位老医生的演技击节叫好。
这番话,堪称完美。它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充满了被冒犯后的愤怒。这种愤怒,不是出于爱国情怀,而是出于一个手艺人的职业尊严和对“麻烦事”的本能排斥。这恰恰是一个只想在乱世中独善其身、明哲保身的普通人,最真实、最合理的反应。
那个特务显然被张伯谦这通连消带打的话给说懵了,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几句,但张伯谦根本不给他机会。
“还有,”张伯谦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极其刻薄地补上了一刀,“你说的什么江洋大盗,我没兴趣。那种人,身上中的都是些烂枪子儿,伤口又脏又麻烦,光是清创用的纱布和酒精,都够我开好几副感冒药了。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惹一身骚。我这里,只治‘干净’的病。懂了吗?”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个特务,而是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下一个!”
这最后一番话,更是点睛之笔。它为“不接收枪伤病人”这个行为,提供了一个极其功利、却又无懈可击的商业逻辑。
在秦默的【危险感知】中,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特务身上原本如同针尖般刺人的恶意,在张伯谦这番行云流水的表演下,正在迅速地消退、瓦解。那种紧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敌意,己经变成了一种被抢白后的尴尬和无奈。
“呃好,好的,医生。”那个特务的声音里,己经带上了一丝狼狈。他匆匆地付了钱,拿起药包,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诊所。
诊所的大门被关上。
秦默听到,后巷里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日语交谈声。
“怎么样?”
“是个脾气很臭的老家伙,满脑子都是钱。不像。”
“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走吧,去下一家。课长的命令是排查,不要在一个点上浪费太多时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悬在秦默头顶的那柄利剑,终于被暂时移开了。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整个人重重地向后倒去,后背的伤口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们赢了。
在这场没有硝烟、却步步惊心的战斗中,他们靠着完美的演技和心理博弈,成功地骗过了一群职业特工。
不知过了多久,地下室的木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张伯谦,脸上己经没有了楼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秦默甚至能看到他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下面,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桌边,没有说话,只是从药柜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了一瓶藏得很好的白兰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口喝干。辛辣的酒气,瞬间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你的‘麻烦’,”张伯谦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得多。”
秦默挣扎着坐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和感激。
“医生,”他郑重地说道,“您刚才,救了我们两个人的命。”
张伯谦端着酒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救的,或许只是我自己这把老骨头。他们今天走了,不代表明天不会再来。只要你还在这里一天,这家诊所,就是架在火上烤。”
他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然后走到秦默床边,将一个装着干净纱布和药膏的托盘放在床头。他的动作,比之前要柔和了许多。
“换药吧。”他说,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你现在需要尽快恢复体力。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这里对你,对我,都不再安全了。”
秦默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他知道,对于张伯谦这样的人来说,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默默地解开自己旧的绷带,让张伯谦为他处理伤口。
当冰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时,秦默的目光,落在了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上。灯光下,有无数的尘埃在飞舞,像极了此刻上海滩里,那些身不由己、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躲藏,不是长久之计。
今天的危机,是靠着张伯谦的演技化解的。但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他不能永远指望别人的庇护。他就像一个寄生虫,不仅无法为宿主提供任何帮助,反而会带来致命的危险。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厌恶。
他必须改变。他必须从一个被动躲藏的“麻烦”,变成一个能够主动出击的“利刃”。
他需要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资源,自己的力量。
当张伯谦为他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时,秦默抬起头,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让老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医生您是开西医诊所的,一定有自己的门路。您知不知道,在这上海滩,哪里可以弄到大量的磺胺类药物?”
张伯谦为他打结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秦默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您知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又有谁,会为了这些救命的‘消炎粉’,开出大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