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
李德鸿穿着一身便衣,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他神情阴郁,步履沉重。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才将他从失神中拉回。
他没有接。
任由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
李德鸿深吸一口气,对着听筒,用一种从沙哑声音,缓缓开口。
“宋总,是我,李德鸿。”
一家雅致的茶馆包厢内。
宋雨墨端坐着,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李德鸿看上去比电话里更加疲惫,眼角的皱纹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东西,用粗糙的手指推到了宋雨墨面前。
那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子弹弹壳。
“宋总,这是我欠你父亲的。”李德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
宋雨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弹壳。
“二十七年前,我和你父亲还是搭档,都是刑警。”
李德鸿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次解救人质的任务,歹徒情绪失控,准备引爆炸弹。我没得选,只能开枪。”
“子弹穿过了歹徒的肩膀,但他倒下的瞬间,也带着人质一起从高楼坠了下去。
“一枪,两条人命。”
李德鸿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失手了。是我,也确实是我开的枪。”
“是你父亲,老宋,他站了出来。”
“他跟上面说,是他下的开枪命令,时机判断失误,所有责任他一个人扛。”
“他告诉我,我的枪法比他好,队里不能没有我。然后,他脱了那身警服,主动辞职。”
“辞职前,他把这枚弹壳给了我。他说,让我看着它,记住我们为什么穿上这身衣服。”
李德鸿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呢?他去商海沉浮,成了大名鼎鼎的宋董。”
“我呢,枪法再准,也因为那次‘污点’,被下派到基层派出所,一干就是二十七年。”
“直到今天,被一个小小的副市长,一句话就给免了职。”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守着这枚弹壳,守着他那句话,守了二十七年。现在,我守不住了。”
“所以,我准备提前退休了。这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宋雨墨终于伸出手,将那枚冰冷的弹壳握在手心。
她能感受到上面沉甸甸的分量。
原来,父亲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也难怪,李德鸿会宁可丢掉工作,也要坚持原则。
“李叔,”宋雨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东西,还是您留着。
“我父亲既然给了您,就没想过要回来。”
“至于您的工作”
李德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宋总,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求你帮我官复原职。”
他看着宋雨墨,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住老宋。我怕他觉得,我辜负了他当年的付出。”
宋雨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父亲不会的。”
两人走出茶馆时,夜色已深。
就在茶馆门口,一辆警车闪著灯停在路边。
一个老警察,正满脸堆笑地拉开车门,对着车里的人点头哈腰。
“沈少,夏小姐,您二位慢走。今天这事儿,委屈你们了。”
李德鸿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认得那个老警察,是所里出了名的老油条,最会看人下菜碟。
而从车里下来的,正是沈暮和夏婉初。
“什么东西!”李德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脸的鄙夷。
宋雨墨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向李德鸿。
“李叔,那是夏婉初?”
“对。”李德鸿厌恶地移开视线,“就是她,打了人,还敢袭警。”
宋雨墨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在职公务员,如果档案里有袭警记录,会有什么后果?”
李德鸿想也没想就回答:“这个案底会跟她一辈子,永远都抹不掉。”
永远都抹不掉
宋雨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来,这才是送给夏婉初最好的礼物。
另一边,黑色的宾士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市委家属院的路上。
夏婉初坐在副驾驶,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心跳得飞快。
“沈暮,刘叔叔他为什么突然要见我?”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别紧张。”沈暮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轻松。
“我舅舅就是想见见你,顺便问问情况。”
“那个叫李德鸿的,不识抬举,我舅舅帮你出出气。”
夏婉初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担忧起来。
“那我妈的事情,会不会给刘叔叔添麻烦?”
沈暮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放心吧,我跟舅舅又提了。他说这点小事,包在他身上。”
夏婉初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希望的火苗,在她心中重新燃起。
刘副市长亲自出马,她妈肯定能被捞出来!
那个该死的李德鸿被免职了,她的档案也肯定能被抹掉!
她甚至开始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沈暮,真的太谢谢你了。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到刘叔叔的前途?”
“他可是副市长,为了我们家这点事”
沈暮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傲然。
“你想多了。我舅舅在北城经营多年,这点小风浪,影响不到他。”
“再说了,帮你也是帮我。你妈要真出事了,你不得哭死?我可不想看到你天天以泪洗面。”
这番话,让夏婉初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觉得,沈暮才是那个真正能给她未来的男人。
车子缓缓驶入戒备森严的市委家属院,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夏婉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沈暮走下车。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正是沈暮的舅妈,薛芹。
“小暮回来啦,这位就是婉初吧?快进来坐!”薛芹格外热情,拉着夏婉初的手,嘘寒问暖。
这让夏婉初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正是北城副市长,刘向前。
“舅舅。”沈暮恭敬地喊了一声。
“刘叔叔好。”夏婉初也怯生生地问好。
刘向前放下报纸,抬眼看了他们一下,脸色没什么波澜。
“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派出所那边,陈山没为难你们吧?”
沈暮立刻告状。
“陈局长倒是客气,就是那个叫李德鸿的所长。”
“油盐不进,非要给婉初记档案,还说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刘向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
“李德鸿,我知道他,一头犟驴。陈山拿他也没办法。”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夏婉初,语气陡然变得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