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沉寂。
过了足足数息,那两扇厚重的寒玉殿门才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股比外界更加清冽、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寒意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略显幽暗,唯有穹顶镶崁的几颗硕大月华石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辉,照亮了空旷大殿深处,那端坐于寒玉云床之上的身影。
南宫月,她还是两人分别时的模样,约莫二十七八岁,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身素白宫装,清冷如九天玄霜。
广袖云纹,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更衬得气质高华,凛然不可侵犯。
只是此刻,那双曾如寒潭般深邃冰冷的眼眸,在看清殿门口那道青衫身影的瞬间,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层无声碎裂,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微澜。
她端坐不动,周身散发着属于金丹修士的浩瀚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潮,充斥了整个玄月殿。
引路的柳芸执事瞬间脸色发白,呼吸都感到困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深深低下头去。
王腾却恍若未觉那足以令筑基修士窒息的威压。
他步履从容地踏入殿中,清冽的寒气拂过面颊,带来一丝熟悉的、独属于她的体香。
他走到大殿中央,距离云床约十丈处停下,目光炽烈地迎上南宫月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寒眸,微微躬身,声音清朗:
“黄枫谷王腾,见过南宫前辈。蒙前辈相邀,幸不辱命,筑基功成,特来赴约。”
“筑基……”
南宫月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广袖之下,无人得见的纤纤玉指,已然深深揪住了宫装的衣角。
她凝视着下方那道挺拔的身影,感受着他身上那迥异于练气期的、已然稳固的筑基初期灵压。
尤其是那份在金丹威压下依旧从容不迫、甚至隐隐透出锋锐剑意的气度……
血色禁地石殿中那荒唐而炽热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汐般起伏不定,显示出主人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良久,南宫月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你…倒是守信。”
她移开目光,似乎不愿再与那双炽烈的能点燃她灵魂的眼睛对视。
“此来,除了赴约,还有何事?”
王腾仿佛没听出她话语中那丝不自然,依旧保持着躬敬的姿态:
“确有一事相扰。晚辈此行,受人之托,需将此物转交于前辈座下弟子,墨婉霜师妹。”
说着,他取出了韩立交给他的那个灰色小布袋。
“婉霜?”
南宫月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王腾身上,带着审视。
“受何人所托?”
“正是晚辈师弟,韩立。”
王腾坦然回答。
“是那个伪灵根的小子?”
南宫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掠过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其他情绪的微光。
她广袖轻拂,一道传音灵光瞬间飞出殿外。
不过片刻,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弟子墨婉霜,拜见师尊!”
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一丝期盼。
王腾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掩月宗内门弟子服饰,练气期九层的少女快步走入殿中,对着云床上的南宫月盈盈下拜。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依稀可见当日岚州山林中的影子,只是褪去了几分青涩懵懂,多了几分修仙者的灵秀与沉静。
她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明眸,清澈如水,顾盼间灵动生辉,此刻因紧张而微微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
正是墨婉霜。
“起来吧。”
南宫月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淡。
“这位与你是旧识,我便不介绍了。他受人所托,有东西带给你。”
墨婉霜这才敢抬眼看向殿中的王腾。
当看清王腾面容的刹那,她明澈的眼眸瞬间亮起,如同投入星辰的湖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期盼!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王师兄!是…是韩师兄托您来的吗?他…他怎么样了?”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那份少女情思的急切与牵挂,几乎要溢出眼框。
王腾看着眼前这个与南宫月有三分神似、却更为青春灵动的少女,心中暗叹韩立这小子艳福不浅。
他温和一笑,将手中的灰色小布袋递了过去:
“墨师妹不必担心。韩师弟一切安好,如今正在洞府中潜心修炼,为筑基做最后的准备。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墨婉霜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布袋,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袋口,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精致的玉瓶,瓶身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青玉丹”、“定颜丹”等字样。
“韩师兄…”
墨婉霜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攥着那只布袋,仿佛能感受到韩立残留的温度和心意。
泪水再也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滴落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
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又泣不成声,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看着徒儿如此情状,云床上的南宫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似有怜惜,又似有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不愿再看这令人心绪不宁的一幕,挥了挥广袖,语气恢复了淡漠:
“好了,东西既已收到,心意已知。婉霜,你且退下,好生修炼,莫要姑负了这身天灵根资质和那小子的心意。”
“是…师尊。”
墨婉霜强忍着泪水,对着南宫月和王腾各自深深一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多谢王师兄…万里奔波…婉霜感激不尽!”
她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丹药,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玄月殿。
那单薄的背影,带着令人心酸的牵挂与倔强。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少女离去的身影。
偌大的玄月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清冷的月华石光辉静静流淌,映照着寒玉地面,泛着幽幽冷光。
之前墨婉霜滴落的泪痕早已被殿内寒气冻结,化作几点细微的冰晶。
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金丹修士的浩瀚威压,在墨婉霜离去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无形的潮水,更加汹涌地弥漫开来,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凝。
王腾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仿佛那足以压垮山岳的威压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
他微微抬首,目光穿过殿内幽暗的光线,毫无避讳地、平静地投向云床之上那清冷如月的身影。
南宫月端坐不动,广袖下的指尖却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清淅的月牙印痕。
她同样注视着王腾,那双曾如万载寒冰的眸子深处,冰层之下,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无声地奔涌、冲撞。
血色禁地地下洞窟中那荒唐而炽烈的纠缠,那肌肤相亲的温度,那令人神魂颤栗的喘息……
如同挣脱了封印的凶兽,不受控制地咆哮着冲击着她坚固的道心。
她甚至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素女轮回功的灵力,正因为这剧烈的心绪波动而隐隐躁动、紊乱。
两人隔着空旷冰冷的殿堂,相顾无言。
良久,王腾打破沉默:“南宫……前辈,近来可好?”
南宫月移开目光,淡淡道:“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王腾猛然上前两步,重新与她四目相对:
“前辈如何,在下不知,但自从离开禁地,我无一日安好,思念成疾,几近疯魔……”
他凝视着南宫月的眼眸,一字一顿道,“不知前辈……可曾想过我?”
南宫月从他眼中望见炽热情意,那句“没有”终究未能出口,只低低应了一声:
“恩。”
王腾心中一喜,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玉匣递上:
“此物赠予前辈,望前辈……明白我的心意。”
南宫月素手轻抬,接过玉匣。匣中是一幅卷轴与一瓶丹药。
她神识微动,便知瓶中乃是稀世定颜丹,却神色未改,径直展开卷轴。
画中星河璀灿,鹊桥横跨天际,一位风华绝代的仙子手捧奇花,眸含怅惘,而那仙子容貌,赫然便是她自己。
画旁题词一首: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南宫月执画的手微微一颤,心绪翻涌,终是轻叹一声:
“王腾,你我……再定一约如何?我等你至金丹……”
话音未落,王腾已踏上云床,欺身逼近。
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他嗓音低哑而坚定:
“前辈,金丹太远……而我的朝朝暮暮,此刻就在眼前。”
修炼室内,两道身影交叠,寒玉殿门无声闭合,未惊起半分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