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他收回思绪。
湖区的画舫楼台,可以缓一缓,但峡谷入口的关隘,却是迫在眉睫。
他如今家大业大,作坊的秘密,还有这一大家子人的安危,不可不防。
边荒县暂时看似安稳,但这个时代,混乱才是常态。
流民、匪寇,乃至南边的蛮族,都如悬顶之剑。
峡谷前面要是没有一堵坚固的围墙,总感觉不踏实。
接下来的两日,杨九狼几乎足不出户。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那是他特意为自己留出的私密空间。
房内,一张巨大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处理过的、近乎半透明的整张羊皮。
羊皮的旁边,摆着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木炭条。
这些木炭,都是用柳木在密闭的陶罐中精心烧制,再用细砂纸反复打磨而成,笔锋可粗可细,色泽纯黑。
这便是他的‘工程笔’。
在这个没有铅笔的时代,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替代品。
杨九狼俯身在案几前,左手按着一把磨得笔直的木尺,右手执着最细的一根炭笔,屏息凝神。
在001视野共享下,杨九狼的笔尖在羊皮上缓缓移动,留下一道道精准而流畅的线条。
主视图、俯视图、侧视图,每一个视图都清晰明了。
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各种尺寸,单位用的是这个时代通用的‘尺、寸、分’。
第一份图纸是峡谷入口的关隘。
杨九狼自然知道,
在这里,个人任何具有军事防御性质的工事,都可能会触及朝廷的律法。
于是,他只好做了调整。
关隘上的箭楼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飞檐斗拱、颇具气势的门楼,看起来就像大户人家的观景楼。
墙体的高度降到了一丈五尺,看似矮了,厚度也缩小到到五尺。
至于马面、箭垛、和走道,更是被彻底舍弃。
只留下平整的墙顶,看不出有任何军事用途。
第二份图纸是湖泊的改造。
环湖的水泥路是一定要有的。
但关于湖中楼台和曲折回廊,这个难度过大。
杨九狼暂时打算先在湖岸边,简单建造一个亲水平台,也叫水榭,可供人垂钓、赏景、夏日纳凉。
炭笔的粉末簌簌落下,染黑了他的指尖。
姜二娘端着一碗参鸡汤进来时,看到自家男人弓着背,神情专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独有的汗味。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鸡汤轻轻放在一旁,又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日黄昏,当最后一笔落下,杨九狼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的两份图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来人,”他对着门外喊道,“去请吴建总工头过来。”
——
半个时辰后,吴建跟着下人,步履匆匆地来到书房。
“东家,你寻我?”吴建拱手,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和好奇。
这位总工头,这几日正指挥着建筑队、进行农田沟渠的收尾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吴老,坐。”杨九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和。
他没有急着拿出图纸,而是先问道:“工地上的事,还顺手?”
“托东家的福,一切都好。”吴建坐下,身子只坐了半个椅面,“田地上的沟渠基本完工,只是”
“只是何事?”
“只是关于水库的修建,我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吴建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若是工程质量不能保证,以后溃堤可能会带来大灾难。”
“我晓得,这事得慢慢来。”杨九狼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水库的修建不能急于一时,而是将话题一转,“吴老,你且来看样东西。”
说着,他将那份关隘的图纸,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这是”吴建凑上前,目光落在图纸上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下。
杨九狼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指着图纸道:
“我打算在峡谷入口建造一道围墙,你看看,以咱们现有的技术和人手,能否建成?”
“东家,这哪里是围墙,这是关隘!是城防!”吴建的语速快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
“县城的城墙,最厚处也不过一丈二尺!咱们一个村子,修这么一道墙,是想做什么?这要是让官府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
这不是质疑,而是警告,是一种源于小民对皇权根深蒂固的恐惧。
私筑关隘,等同于划地为王,是谋反的第一步。
别说做了,就是想一想,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吴老,莫急。”杨九狼摆了摆手:
“你再仔细看看,我们墙顶是平整的,并没有保留任何走道和遮挡物。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堵厚一点、高一点的普通围墙而已。”
吴建的呼吸依旧急促,他当了一辈子工匠,给官府修过哨塔,也给大户人家建过坞堡,
是不是军用工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图纸上的门楼,虽无箭垛,但其结构之坚固,地基之深厚,分明是按着能抵御撞木的标准来的。
“东家,真的没事吗?”吴建还是有些不放心,“要是官府拿这个说事,咱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关于这点,杨九狼自然知道。
他只好对吴建说道,“吴老,官府要是想搞你,何患无辞呢?”
闻言,吴建认可地点点头,再也没多说什么。
“吴老,再来看看这个。”杨九狼拿出另一份图纸,在案几上缓缓铺开。,
图纸上,炭笔的墨线勾勒出了一个湖泊的轮廓,湖边有一条清晰的环路。
“这路环湖而建?”吴建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虚虚地沿着图上那条环湖道路的墨线滑动。
“正是。”杨九狼从旁边的笔架上取下一根稍粗的炭笔,在图纸的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此处,”他指着靠近他那座三进四合院的湖畔,“建一座亲水台,一端在岸边,一端伸入水中。”
“嗯,建造一个这样的平台倒不难。”吴建点了点头,“湖边浅滩的水位并不深,无非就是多打几个木桩而已。”
两人就细节聊了一会,吴建领着任务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