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外，血腥味被清晨的冷风吹得淡了些，但依旧顽固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遍地的尸骸和破碎的兵刃，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与惨烈。
数万名益州降卒，黑压压地跪在空地上，他们放下了武器，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羔羊，低着头，不敢看前方那个白马银枪的身影。
他们的神死了。
那个如同鬼神降世，带给他们无数奇迹与希望的国师张富，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杆更像神罚的长枪，硬生生打碎了神话。
赵云没有看那些降卒，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辆简陋的囚车上。
囚车里，刘备发髻散乱，一身血污，那张曾经总是挂着仁德宽厚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被两名汉神骑的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如同败犬般的悲鸣。
“主公。”
王平策马来到赵云身边，他看着囚车里的刘备，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茫然无措的降卒，声音低沉地问道：“这些人，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难题。
杀了？这可是数万条性命，而且其中大半都是被强征入伍的益州百姓，真要屠了，赵云之前在襄阳城下积攒的仁义之名，怕是就要毁于一旦。
不杀？这数万人，吃喝拉撒就是个天文数字，更何况军心已散，一旦哗变，也是个天大的麻烦。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赵云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总是能创造奇迹的主公，会如何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
赵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囚车前。
他没有理会刘备那怨毒的眼神，只是伸出手，将他嘴里的破布缓缓地扯了出来。
“赵子龙！”
刚一获得自由，刘备便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你这背主求荣的逆贼！你不得好死！你杀了我的国师，毁了我的大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状若疯虎，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却被两名汉神骑士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赵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片近乎于冷漠的平静。
“刘玄德。”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刘备的心上。
“我问你，你那挂在嘴边的仁义，现在到底值几个钱一斤？”
刘备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仁义？
他想起了新野城下，那数十万被他当做盾牌的百姓。
他想起了桂阳城外，那近两万被他毫不犹豫牺牲掉的士卒。
他想起了成都城中，那些被他为了立威而满门抄斩的士族。
他的仁义，早就被他自己亲手埋葬了。
“你……你……”刘备的声音在颤抖。
“我什么？”赵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是逆贼？我是小人？”
“刘玄德，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从我赵云追随你那天起，我可曾有半分对不起你？”
“在新野，是谁，在你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时，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在长坂坡，是谁，在你为了自己逃命，连妻儿都不要了的时候，于千军万马之中，九进九出，将你的宝贝儿子给你救了回来？”
“在桂阳，若不是你用那下三滥的毒计暗算我，我又岂会与你反目成仇？”
“我赵云自问对你刘玄德，仁至义尽！”
“而你呢？”
赵云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你忌惮我的武勇，猜疑我的忠心！你将我视为你手中的一把刀，却又时时刻刻提防着这把刀会伤了你自己！”
“你为了你那可笑的霸业，为了你那虚伪的仁义，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任何一个人！包括你的兄弟，你的妻儿，还有我！”
“刘玄德，你口口声声说我是逆贼。可在我看来，你才是这天下间，最大的伪君子！”
赵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刘备的脸上。
刘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因为赵云说的全都是事实。
“噗！”
一口鲜血从刘备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那颗本就因为接连的打击而变得脆弱不堪的心，在这一刻，被赵云那诛心的话语彻底地击碎了。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囚车里，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赵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快意。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悲。
这个他曾经敬重过，也曾为之奋战过的男人终究还是变成了他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数万名跪在地上的降卒身上。
他知道，真正的大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军阵之前，从一名亲卫的手中，接过了那个他许久未曾用过的铁皮大喇叭。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喇叭的扩散，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降卒的耳朵里。
“弟兄们。”
“我是赵云，常山赵子龙。”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被逼无奈，才跟着刘备拿起刀枪的。”
“你们或许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是走投无路的农夫，是被强征入伍的百姓。”
“你们不想打仗。你们只想回家，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的话，说得很平淡，却像一股暖流，流进了每一个降卒的心里。
他们的眼中渐渐地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希冀。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赵云的声音依旧平静。
“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我赵云绝不阻拦。并且每人发三斗米，一百文钱，作为回家的盘缠。”
“我只希望你们记住，回到家后，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被任何人当枪使了。”
此言一出，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数万名降卒都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赵云。
不杀他们？
还给他们发粮食，发钱，让他们回家？
这……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将军？
“将军……您……您说的是真的？”一个胆大的降卒，颤巍巍地问道。
“我赵云一言九鼎。”
“想走的现在就去那边的营帐，领了粮食和钱，就可以走了。”
赵云指了指不远处早已准备好的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钱箱。
短暂的寂静之后。
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降卒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朝着那粮草营帐走了过去。
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一丝丝迷茫。
王平、周仓等人，看着这一幕，都有些不解。
“主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周仓瓮声瓮气地问道，“这可是几万个壮丁啊！咱们要是把他们都收编了，那咱们的兵力……”
“元福。”赵云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一群连自己为何而战都不知道的人，留下来，又有何用？”
“他们不是士兵，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我赵云的兵可以少。但每一个都必须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真正战士。”
他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降卒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可惜。
而就在这时，让他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数万名选择离开的降卒之中。
竟然有那么一小撮人，在领了粮食和钱之后，又重新走了回来。
他们走到了赵云的面前。
然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士兵。
他抬起头，看着赵云，眼中燃烧着一团炙热的火焰。
“将军！”
“我们不走！”
“我们想跟着你！”
“我们也想成为像汉神骑那样的真正战士！”
“我们也想为了守护我们的家人，为了这天下的百姓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