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城门缓缓打开。
与上一次赵云前来时的繁华与威严不同,此刻的许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紧张与压抑。
城墙之上,换上了清一色的金甲御林军,他们的眼神锐利,手中的长戟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只剩下一些胆大的,从门缝和窗户后面偷偷窥探着。
他们都想看看,那个传说中如同神明般的常山赵子龙,在成为阶下囚之后,会是何等模样。
“哗啦……哗啦……”
沉重的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而又单调的声响。
赵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白袍早已被鲜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色,身上那副亮银甲也布满了刀痕和裂纹。
七重玄铁锁链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四肢和躯干,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颓丧与绝望,只有一片平静。
在他的身后,是同样被铁链锁住的王平和周仓。
王平的眼睛依旧被那黄色的毒烟灼伤,用一块黑布蒙着,但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痛苦。
周仓则像是彻底蔫了的茄子,一张黑脸耷拉着,那双总是充满了暴躁和憨直的牛眼,此刻却是一片灰暗。
他想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败了?怎么就败得这么窝囊?
“主公……”周仓看着赵云那并不算高大,但此刻却显得无比孤寂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赵云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一步一步朝着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充满了阴谋与血腥的皇宫走去。
囚车缓缓驶入了许都的皇城。
迎接他们的,不是断头台,也不是天牢。
而是一场规模盛大的“庆功宴”。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
汉献帝刘协身着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那双总是充满了空洞和麻木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权力”的炙热光芒。
在他的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孔融、马腾、韩遂、张鲁……这些曾经的,或者现在的诸侯,此刻都像一群温顺的绵羊,恭敬地站在那里。
而在他们的最前方,则是那个刚刚才“立下大功”的刘备。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皇叔锦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仁德宽厚的笑容。
仿佛之前那个在囚车里状若疯虎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他。
当赵云、王平、周仓三人被御林军的士兵押解着走进大殿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们的身上。
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的敬畏。
即便是成了阶下囚。
这个男人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场,也依旧没有丝毫减弱。
“带上来。”
龙椅之上,刘协缓缓开口,声音尖利,而又充满了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赵云三人被押到了大殿的中央。
“赵云。”
刘协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你可知罪?”
赵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跟眼前这个早已被权力冲昏了头脑的小皇帝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大胆赵云!面见天子,为何不跪?!”
一旁的刘备厉声喝斥道。
他就是要羞辱赵云!
他就是要将这个男人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狠狠地踩在脚下!
然而,赵云没有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协,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却异常清晰。
“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刘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那双刚刚才燃起火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云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你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罢了。”
“你以为你摆脱了曹操,就成了真正的皇帝?”
“你看看你下面这些人。”
赵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孔融、马腾、韩遂,以及那个一脸得意的刘备。
“他们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今天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推你上位。明天他们也同样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将你从这龙椅之上再拉下来!”
“你依旧只是一个傀儡。”
“一个比以前看起来更风光,但实际上却更加可悲的傀儡!”
赵云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刘协的心里!
“住口!你这逆贼!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妖言惑众!”
刘协被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从龙椅之上站了起来,指着赵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来人!给朕将他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刑拷打!”
“朕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就在御林军的士兵准备上前的时刻。
一个苍老但却充满了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不可。”
说话的是孔融。
他缓缓地从队列之中走了出来,对着刘协躬身一礼。
“陛下,赵将军虽有小过,但其毕竟是奉诏前来觐见的。”
“而且,他刚刚才在荆州擒获了刘备,为朝廷立下了不世之功。”
“于情于理,我等都不能如此对待一位有功之臣啊。”
孔融的话让刘协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孔融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傀儡。
“那……依爱卿之见,该当如何?”刘协的声音弱了下去。
“臣以为。”孔融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了赵云的身上。
“可将赵将军暂时软禁于安南将军府。”
“一来可以彰显陛下的宽宏大度。”
“二来也可以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朝廷是如何善待有功之臣的。”
“至于他日后是忠是奸……”
孔融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刘协沉默了。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准……准奏。”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重新瘫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
……
安南将军府。
这里曾经是赵云在许都的家。
而现在却变成了他的囚笼。
府邸的四周被三千名御林军的精锐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内所有的下人也都被换成了孔融的心腹。
赵云被关在了后院的一间偏僻的柴房里。
他身上那七重玄铁锁链依旧没有解开。
“主公。”
王平和周仓也被关在了隔壁的房间。
他们看着那个静静地盘膝而坐、仿佛入定了一般的赵云,眼中充满了担忧。
“主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周仓瓮声瓮气地问道。
赵云没有睁眼。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等。”
“等?”
“对,等。”
赵云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等一个可以让我们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知道这许都,这天下,很快就要乱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之中,找到那个可以让他彻底翻盘的机会。
他,在等。
等那个同样被囚禁在这许都城里的另一个人。
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