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秋意有些萧索,枯黄的落叶被卷进帅府的天井,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城头那面崭新的“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听在耳里,却像极了某种催促的战鼓。
诸葛亮并没有去捡那片落在案头的枯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摆放的两份情报,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扇被随意搁在一旁,仿佛连摇动的力气都省下了。
北边的消息带着血腥气。
曹操那个乱世奸雄,终究还是咽不下许都被乱这口恶气,十万大军北上,那架势是要把乌桓连根拔起,重现当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旧事。
而东边的消息,则更让人如鲠在喉。
赵云没有按照常理出牌,他不仅没跟孙权在长江上拼个你死我活,反而掉头就把匈奴给灭了,甚至还在阳翟城外筑起了京观。
这两份战报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自诩算无遗策的谋士脸上。
诸葛亮揉了揉眉心,他算准了天时,算准了地利,唯独低估了那种名为“执念”的东西。
曹操的执念是身为汉相的尊严,而赵云的执念,似乎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规矩都踩在脚下。
这两个疯子,硬生生把这盘棋下成了死局。
“孔明。”
门外传来一声沉唤,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法正大步走了进来,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蜀中名士,此刻却连衣摆上的褶皱都顾不上整理。
他脸上的神情,比这深秋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坐。”
诸葛亮指了指对面的软垫,声音听不出太多的起伏。
法正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将手中那份刚刚收到的密信重重拍在案上。
“这局势,怕是彻底乱了套。”
法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他指着那封信,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曹操北伐也就罢了,那是他自家的事,可赵云在荆州干的那些勾当,简直是在掘我们的祖坟!”
诸葛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激动的法正。
“你是说,计口授田?”
“何止是授田!”
法正猛地提高了嗓门,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把那些泥腿子捧上了天!不仅分地,还建什么官学,让那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贱民读书识字!”
“孔明,你我都清楚,这天下之所以是士族的天下,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们在乡野的土地,靠的是我们肚子里垄断的学问!”
“赵云这是在把刀架在天下所有世家的脖子上,他想把我们的根给刨了!”
法正越说越气,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矜持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背叛刘璋投靠刘备,图的是家族兴旺,图的是从龙之功,可不是为了让自家的田产被分给佃户。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把羽扇,轻轻摩挲着扇柄。
“孝直,你只看到了他在挖我们的根,却没看到他正在给自己挖坟。”
法正愣了一下,满腔的怒火被这句话堵在喉咙口。
“此话怎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锁死在荆州那片红色的区域。
“赵云现在的声望确实如日中天,‘汉室守护神’这顶帽子戴在他头上,连主公的仁义之名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他太急了。”
诸葛亮转过身,平日里温润的眸子此刻变得异常犀利。
“他想凭一己之力对抗这世间千百年来的规矩,他想动所有人的奶酪。”
“现在的赵云,看似强大无比,实则就像是坐在堆满干柴的高台上。”
“那些被他夺了土地的豪强,那些被他断了前程的旧官僚,都在暗处磨牙吮血,等着看他从高处跌落。”
“他四面皆敌。”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们现在不需要跟他硬碰硬,只需要在那堆干柴上,扔个火折子。”
法正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看着舆图。
“火折子?你是说……”
“孙权。”
诸葛亮吐出这两个字,语气笃定。
“传令下去,让主公即刻修书一封,遣使前往江东。”
他顿了顿,手指在荆州南四郡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告诉孙权,为了表达结盟的诚意,共抗赵贼,我益州愿意将荆州南四郡,双手奉上。”
“什么?!”
法正惊得直接从软垫上弹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孔明,你疯了?那是主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基业!那是通往中原的跳板!就这么白白送给孙权那个碧眼儿?”
“孝直,眼光放长远些。”
诸葛亮摇着羽扇,脸上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
“那四郡之地,如今早已被赵云的细作渗透成了筛子,留在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不仅守不住,还会牵制我们的兵力。”
“但若是送给孙权,那便是一块涂了剧毒的肥肉。”
法正也是绝顶聪明之人,刚才不过是一时情急,此刻听诸葛亮一点拨,脑中灵光一现。
“你是说……借刀杀人?”
“孙权对荆州垂涎已久,这块肉送到嘴边,他绝对忍不住不吃。”
诸葛亮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声音幽幽。
“只要他吞下这四郡,就等于把刀尖对准了赵云的腹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赵云绝不会容忍孙权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扩张。”
“到时候,江东与荆州必有一战。”
“无论谁胜谁负,这把火都会烧得漫天通红。”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法正,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我们,只需要坐在高山上,看着这两只猛虎撕咬,等到他们精疲力竭之时……”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法正已经完全明白了。
那张原本焦虑愤怒的脸上,此刻换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钦佩。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孔明,你这一手,实在是毒。”
法正拱手深深一拜,语气诚悦服。
“我这就去安排。”
诸葛亮微微颔首,看着法正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份关于赵云的情报,将其凑到烛火旁。
火舌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团灰烬。
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墙,只有看不透的人心。
既然你赵云想当那个打破规矩的英雄,那我就送你一个举世皆敌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