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丞相府。
此地的秋日,似乎总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阴湿与寒冷。
正如刘备此刻的心境。
他端坐于主位,面色铁青地注视着案几上那份来自襄阳的密报。
手指下意识地抚过那柄伴随了他半生的雌雄双股剑,剑柄的质感让他那颗因愤怒而狂跳的心,寻回了些许安宁。
“普选……计口授田……天下归心……”
刘备的牙关紧咬,仿佛要将这几个字从齿缝间嚼碎,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气。
他忆起了在新野,在长坂坡,那些曾紧紧追随他,对他山呼万岁,奉他为“仁义之主”的黎民百姓。
可如今,那些本该归属于他的民望,那些本该是他匡扶汉室、成就帝业的最大依仗,却被那个他曾经最为信赖,如今却最为痛恨的男人,用一种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手段,轻而易举地,尽数夺走。
“欺人太甚!当真是欺人太甚!”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双素来满是“仁德”与“悲悯”的眼眸里,此刻只余下无尽的怨愤与不甘。
“孔明!孝直!”
他转过头,望向下方那两位他最为倚重的谋主,声音嘶哑地低吼。
“你们告诉朕!如今该当如何?!”
“难道就这般坐视那赵云小儿,将这天下的人心,都尽数收归于他一人之手吗?!”
“难道就任由他,将我大汉四百年的江山社稷,搅得天翻地覆,纲常尽毁吗?!”
法正向前一步,面容上同样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与凝重:“主公,赵云此举,手段太过匪夷所思。”
“他这般行事,表面上是与天下士族为敌,实则是在釜底抽薪,动摇我等所有诸侯立足的根基。”
“若不尽快设法遏制,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那还等什么?!”
刘备霍然起身,锵然拔出腰间的双股剑,剑锋在昏暗的殿中划过一道寒芒,遥遥指向东方天际。
“传朕旨意!尽起西川之兵,东出伐赵!”
“朕要让那逆贼知晓,这天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汉室正统!”
“主公,万万不可!”
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截断了刘备那近乎癫狂的咆哮。
是诸葛亮。
他一袭素白长衫,手持羽扇,从始至终,都只是安然静立,仿佛这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惊天风暴,于他而言,不过是庭前的一阵微风。
“孔明,你……”
刘备回望他,目光里充满了费解与怒意。
“主公,请暂息雷霆之怒。”
诸葛亮缓步上前,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映照着洞彻人心的智慧光彩。
“如今,赵云大势已成。”
“他坐拥荆、交、益三州之地,麾下带甲之士十数万,更有那‘汉室守护神’的无上威名,以及天下万民的狂热拥戴。”
“我军若在此时出川,与他正面对垒,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那依你之见,我们就这般认输了不成?!”
刘备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的颤抖。
“不。”
诸葛亮摇了摇头,他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叫人捉摸不透的,甚至带着几分奇异的笑容。
“主公,您可还记得,当初在隆中,亮曾与您说过什么?”
“隆中之对?”
“正是。”
诸葛亮颔首,“亮曾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欲得天下,所凭者,非止兵戈之利,更在人心向背。”
“那赵云,他当真以为凭那‘普选’之法,便可尽得天下人心吗?”
诸葛亮的言语中,透出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错了。”
“他给予百姓的,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妄之望。”
“而亮,则要给他们,真真正正的好处!”
“孔明,你此话何意?”
刘备与法正,皆以不解的目光注视着他。
诸葛亮并未直接作答。
他行至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执起朱笔,在那片代表着益州的土地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圆圈。
而后,他徐徐转身,凝视着刘备,一字一顿地开口。
“既然打不过他,那我们,便加入他。”
“什么?!”
刘备与法正,几乎是同时从席位上弹了起来!
“军师,你莫不是疯了?!要我们去投降那个逆贼?!”
“非是投降。”
诸葛亮的笑容里,多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意味。
“是,超越他。”
他走至刘备身前,压低了声线,用一种充满着魔力的语调,缓缓说道:
“他赵云不是要行‘普选’吗?那我们也行!而且,我们要办得比他更彻底!更轰轰烈烈!”
“他不是要‘计口授田’吗?那我们也分!并且,我们不止分田,我们还要,免除益州全境,三年之内的一切赋税!”
“他不是要开办官学,令寒门子弟有书可读吗?那我们就建造更多的官学!”
“我们不仅要让他们有书读,我们还要供给他们一日三餐,笔墨纸砚,尽由官府承担!”
“他赵云,不是要当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吗?”
诸葛亮的双目之中,迸发出骇人的神采!
“那我们就,比他更‘菩萨’!比他更‘仁义’!”
“亮要让这天下的所有百姓都亲眼看一看,究竟谁,才是真正地,将他们置于心上之人!究竟谁,才是他们真正值得追随的,仁义之主!”
“亮要用他自己的阳谋,将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民心,一点,一点地,尽数夺回来!”
“亮要让他,从那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重重地,摔落尘埃!摔得粉身碎骨!”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刘备与法正,都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实则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疯狂,也更加狠辣的青衫书生。
他们只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起,直冲头顶!
这哪里是什么计策?
这分明是一剂,足以颠覆乾坤,焚尽八荒的剧毒!
“好……好!好一个诸葛孔明!”
许久,刘备才从那巨大的震骇之中,回过神来。
他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状若癫狂!
他注视着诸葛亮,那双总是充满了“仁德”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快意与怨毒!
“就依军师之言!”
他再度举起手中的双股剑,剑锋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我要他赵云,身败名裂!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