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姆心中那场因入侵者营地不灭灯火而引发的认知风暴尚未平息,蛊神谷的天空,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风暴,已以摧枯拉朽之势降临。
酝酿了整日的闷热与压抑,在午夜时分彻底爆发。没有预兆,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闪电之后,便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山峦都劈开的炸雷!紧接着,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决堤,疯狂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整个世界。
这不是寻常的雨,而是近乎狂暴的雨瀑。雨水密集得让人窒息,砸在树叶、屋顶和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狂风呼啸,卷着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一切,许多搭建不牢的辅助棚屋瞬间被掀翻,粗壮的树枝也被硬生生折断。整个山谷在自然的震怒中颤抖。
寨子里瞬间陷入混乱。孩子的哭喊、女人的惊呼、男人的吼叫,在暴雨声中显得微弱而遥远。战士们顶着狂风暴雨,奋力加固摇摇欲坠的树屋,抢救物资。
胡八一三人所在的平台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冰冷的雨水从四面八方灌入,瞬间将三人淋得透湿,寒冷刺骨。
“操!这鬼天气!”王胖子死死抱住一根主柱,才没被甩出去,伤腿在颠簸中传来阵阵剧痛。
“山洪!这种雨量,肯定会引发山洪!”shirley杨抹去脸上的雨水,焦急地喊道。她经历过沙漠暴雨成洪的恐怖,深知在峡谷地形的致命性。
胡八一心头一紧。寨子位于谷地,虽然建在树上,但一旦爆发大规模山洪,低洼地带必然被淹,支撑树屋的根基可能被冲垮,而且部落赖以生存的翡翠潭刚经历污染,再也经不起泥石流的冲击!
就在这时,几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猎人顶着风雨冲了过来,用土语朝着平台上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声音充满了惊恐。
桑吉姆从上方的主树屋敏捷地滑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淌,她的脸上同样写满了焦急,用汉语对胡八一喊道:“上游……‘鹰嘴涧’的水位暴涨得厉害!山洪要来了!必须立刻加固河岸,尤其是寨子东侧那段最矮的河堤!不然整个寨子都可能被淹!”
危机当前,部落内部的一切分歧和猜忌都被暂时抛诸脑后,生存成了唯一的目标。
“我们能做什么?”胡八一毫不犹豫地喊道。此刻,他们与部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桑吉姆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们会主动提出帮忙,但立刻指向堆放物资的方向:“那边有备用的巨竹和藤索!需要人手把它们运到东岸打下桩!但水势太急,非常危险!”
“胖子,你腿不行,留在这里帮妇女孩子转移高地!shirley,我们去!”胡八一当机立断,抓起平台边的一捆粗藤索甩在肩上,对shirley杨喊道。
shirley杨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另一捆藤索,紧跟胡八一,冲入如注的暴雨中。王胖子急得直跺脚,但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是累赘,只能咬牙留下来,帮着惊慌的妇孺向地势更高的树屋转移。
寨子里已乱成一团。雨水汇成急流,在脚下奔涌。胡八一和shirley杨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物资堆,与几十名部落战士汇合。没有人说话,只有无声的默契和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战士们看到他们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简单的点头,迅速将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毛竹扛上肩。
一行人冒着被狂风卷走、被急流冲倒的危险,艰难地冲向寨子东侧那段低矮的河岸。平日里温顺的溪流,此刻已变成咆哮的黄色巨龙,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木和石块,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不断冲刷、啃噬着脆弱的土质河岸,随时可能决堤!
“快!打桩!用竹子加固!”一个年长的猎人头目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胡八一和shirley杨立刻加入战斗。胡八一凭借经验和力气,与几名最强壮的战士一起,喊着号子,将削尖的巨竹用大锤狠狠砸入汹涌的河岸边缘。每一锤下去,都感觉地面在震颤。shirley杨则和另外几人,用最坚韧的藤索,将一根根打入的竹桩纵横交错地捆绑固定,编织成一道临时的防洪栅栏。雨水模糊了视线,寒冷让手指僵硬,但没有人停下。
桑吉姆像一只灵巧的雨燕,在人群中穿梭,用尖锐的哨音指挥协调,哪里最危险,她就出现在哪里,用身体顶住被洪水冲击的竹桩,用短刀砍断缠住的藤蔓。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上游一股更大的洪峰袭来,一段刚刚打下竹桩的河岸不堪重负,瞬间坍塌了一大块!两名正在作业的战士惊叫着被卷入洪流!
“救人!”胡八一眼眦欲裂,想也不想,将手中的藤索飞快地在身边一根牢固的木桩上绕了几圈,另一端系在腰间,猛地扑向洪水,试图抓住被冲走的战士!shirley杨也同时扑出,死死拉住胡八一身上的藤索。
洪水冰冷刺骨,力量大得惊人。胡八一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瞬间被冲出去好几米,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泥水。他拼命伸出手,终于抓住了一个战士挥舞的手臂!另一个战士也被附近的族人用长竿险险钩住。
“拉!”岸上的人拼命回拉藤索。胡八一死死抓住那名战士,感觉手臂快要被撕裂。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们,试图将他们拖入深渊。
就在这时,桑吉姆如同猎豹般扑到岸边,将一根更粗的藤索抛向胡八一:“抓住!”
胡八一奋力抓住,岸上的人合力拉扯,终于将他和那名战士拖回了岸边。几人瘫在泥泞中,大口喘气,浑身冰冷,惊魂未定。
没有时间后怕。缺口必须堵上!更多巨竹和石块被运来。胡八一、shirley杨和部落战士肩并肩,手挽手,用身体顶住洪水的冲击,为打桩争取时间。血、汗、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这一刻,语言不通,背景迥异,但求生的本能和共同抗险的决心,将这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道加固栅栏完成,洪峰的势头也终于稍稍减弱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泥泞中,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河岸保住了,寨子逃过一劫。
暴雨渐渐变成了中雨,天际露出了鱼肚白。劫后余生的人们,互相搀扶着,看着彼此狼狈不堪却带着庆幸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无声中流淌。许多部落战士看向胡八一和shirley杨的目光,彻底变了,那里面不再有隔阂和怀疑,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认同。
桑吉姆走到胡八一和shirley杨面前,她的蓑衣早已不知去向,浑身湿透,脸上沾满泥浆,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两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伸手将他们拉了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平台,王胖子看到安然归来的两人,长舒一口气。多吉祭司不知何时也站在平台边缘,看着渐渐平息的山洪和安然无恙的寨子,又深深看了一眼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胡八一和shirley杨,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危机解除,但暴雨冲刷过的山谷,一片狼藉,也必然留下了新的痕迹。而共同经历生死考验所建立的脆弱信任,能否经得起接下来更加严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