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如同亿万把无形刮骨的锉刀,从四面八方撕扯而来。
苏澜周身笼罩在一层凝练如实质深蓝寒冰的“玄水真罡”之中,罡气流转间,隐隐有冰晶符文闪铄,将靠近的狂暴空间之力或冻结、或偏转、或消弭。她脸色略显苍白,但气息沉凝如山,化神中期的磅礴法力在经脉中奔腾不息,支撑着这漫长的、凶险万分的跨界之旅。
手中紧握的八卦阵盘,并非临时炼制,而是落云宗传承的一件上古异宝“定星盘”的仿制品,虽不及真品能横渡星空,但配合中心镶崁的那小块“玄冥镇界石”碎片,在这混乱的空间节点中,依旧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方向锚定与薄弱点感应。
饶是如此,穿越两界壁垒的消耗与凶险,依旧超出了她的预期。周身护体真罡之外,一条通体莹白、寒气四溢的“冰魄绫”如灵蛇般环绕飞舞,洒下层层冰晶光幕,加固防御;一柄通体银亮、伸缩如意的“银蛇鞭”则如毒龙探爪,将偶尔袭来的、较大的空间碎片抽得粉碎。两件伴随她多年的本命法宝灵光湛然,展现出化神修士的强大威能。
然而,最让她心神凝重的,却是识海深处温养的那枚“戮魂钉”。此宝专伤神魂,阴毒诡异,是她压箱底的手段之一。但在这两界交接、法则混乱之地,戮魂钉竟隐隐传来异常的悸动,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空间与灵魂法则所扰动,变得有些难以驾驭。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以《玄水真法》中稳固神魂的秘术,小心安抚、镇压。
“快了……壁垒最薄弱处,就在前方!”苏澜双眸中寒光一闪,神识与定星盘感应合一,清淅捕捉到前方那层厚重无比、却因“钥匙”碎片共鸣而显现出一丝涟漪的空间障壁。
她不再尤豫,冰魄绫猛然向前一卷,绫端寒气爆发,竟在混乱虚空中硬生生冻结出一条短暂的、相对稳定的“冰桥”!银蛇鞭紧随其后,鞭身剧烈震颤,尖端绽放出一点极度凝练的银芒,如同钻头般狠狠刺向冰桥尽头的空间涟漪!
“破!”
清冷的喝声响起,苏澜整个人与两件法宝人器合一,化作一道蓝白相间、裹挟着极寒与锋锐的惊世流光,狠狠撞在了那空间涟漪的中心!
“咔——嚓——!!!”
无法形容的碎裂巨响,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响彻在神魂深处!眼前的世界骤然被一片纯粹的黑与白交织的混沌所取代,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恐怖挤压与撕扯之力,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排斥她这个“异物”!
玄水真罡剧烈扭曲,冰魄绫与银蛇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灵光骤黯!戮魂钉在识海中狂跳,几乎要破体而出!
苏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化神中期的强悍修为疯狂爆发,死死护住周身要害与神魂内核,如同怒海中的礁石,任凭狂暴的空间之力冲刷、撕扯,身形却坚定不移地向着那被撕开的一线光明冲去!
眼前骤然一亮,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苍翠与难以想象的磅礴灵气,扑面而来!
“轰!”
她如同陨石般砸落地面,强大的冲击力将方圆数十丈的草木岩石尽数震碎、掀飞!烟尘弥漫。
片刻后,烟尘散尽。苏澜缓缓从自己砸出的浅坑中站起,周身那层深蓝真罡已然消散,冰魄绫与银蛇鞭灵光黯淡地缠绕在手臂与腰间,显然受损不轻,需要时间温养恢复。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微紊乱,嘴角血迹未干,化神期的强悍肉身也感到阵阵酸痛,法力消耗近半。唯有识海中的戮魂钉,在经历最初的剧烈躁动后,此刻竟奇异地安静下来,甚至隐隐与这方天地的某种气息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她无暇细究,迅速服下数枚珍贵的丹药,法力运转数个周天,稳住伤势与气息,同时警剔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片浩瀚无垠、灵气盎然到极致的原始山林。古木参天,藤萝如蟒,奇花异草遍地,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度与活性,远超她所知的任何人界所谓的“灵山福地”,甚至带着一种蛮荒、古老、充满生机的独特道韵。
“这里……便是灵界?”苏澜深吸一口气,浓郁的灵气入体,让她精神一振,受损的经脉也传来舒适之感。但她神识铺开,瞬息笼罩千里,立刻察觉到这广袤山林中潜伏的无数强横生命气息,其中不少竟让她也感到隐隐的危险!
“灵气虽盛,却也危机四伏。”苏澜目光微凝。她迅速收敛自身气息,将修为压制在元婴后期左右——在完全了解此界情况前,不宜过于张扬。冰魄绫与银蛇鞭受损,暂时不便动用,她便将其收回体内温养。戮魂钉的异常暂且压下。
她取出那面仿制定星盘,此刻盘身布满裂痕,中央的玄冥镇界石碎片已化为粉末,灵光尽失。
“单向信道,且锚点已毁。”苏澜脸色平静,并无意外。跨界传送本就艰难,能安全抵达已是万幸。她挥手将废盘收起,又取出一枚来自人界的特殊感应符——这是程天坤等人以秘法炼制,若灵界有落云宗先辈留下的特殊印记或传承之物在一定范围内,或能产生微弱共鸣。
然而,感应符毫无反应。
苏澜微微蹙眉。灵界广袤,落云宗在人界虽是一方霸主,但在灵界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势力,甚至可能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并无传承留下。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甚失望。
“当务之急,是了解此界情形,恢复法宝威能,并探寻虚渊会踪迹。”她思路清淅。人界与灵界虽隔重重壁垒,但虚渊会图谋甚大,所谋取的“钥匙”与空间灾祸,很可能在两界均有布局。她此番冒险前来,警示灵界大能、查找应对之法乃是首要。
她换上一套备用的、样式简洁的月白法裙,将青丝以一根冰玉簪绾起,简单易容,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与化神期特有的道韵光华,扮作一名修为在元婴后期、气质清冷的寻常女修。
选定一个林木相对稀疏、灵气流动较为顺畅的方向,苏澜并未御空飞行(以免目标太大),而是施展了一种《玄水真法》中的水遁秘术,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环境的淡蓝色水汽,贴着林间地面,如同溪流般无声而快速地前行。
灵界之广袤,再次让她惊叹。如此遁行了三日,跨越了数万里山林,除了愈发强大、领地意识极强的各类古兽妖禽(皆被她谨慎避开),依旧未见任何人烟或明显文明痕迹。灵气愈发浓郁驳杂,天地间隐隐弥漫着一股紧绷、躁动之意,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第四日,当她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毒瘴的沼泽边缘时,前方终于传来了清淅的灵力波动与……厮杀声!
苏澜悄然靠近,隐匿身形于一棵巨树之巅,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处狭窄的山谷隘口,两拨人马正在激烈交战。一方是五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的人族修士,三男两女,修为皆在结丹中后期,为首一名长须老者更是元婴初期修为,他们结成一个简易剑阵,剑光霍霍,攻守有度。另一方则是七名形貌各异、但皆散发着浓烈妖气的妖族,有狼首人身者,有背生肉翅者,有浑身复盖鳞甲者,修为同样不弱,其中两名首领亦有元婴级妖力,正指挥着手下疯狂围攻剑阵。
双方显然已厮杀了一阵,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人族也有妖族,血迹斑斑。战斗虽激烈,但似乎都未出全力,更象是一种试探与拦截。
“青冥剑宗的弟子?哼,识相的留下‘地脉灵乳’,滚出万莽山!否则,此地就是你们的葬身之所!”一名狼首元婴妖修狞笑着,爪风凌厉,撕裂空气。
“呸!这灵乳乃我宗门先辈标记之物,你们黑风岭的妖孽也敢觊觎?就不怕我青冥剑宗长老问罪?”长须老者怒斥,剑光越发凌厉。
“问罪?哈哈,这万莽山深处,死了谁知道?再说了,如今这世道,谁还顾得上谁?听说混沌谷那边连黄粱灵君都吃了瘪,各大势力都在抢东西,咱们这点小打小闹,算得了什么?”另一名背生肉翅的元婴妖修阴恻恻道,口中喷出一道腥臭的毒雾,腐蚀剑光。
“混沌谷……”长须老者闻言,剑势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忧虑。
苏澜在树上听得真切。“青冥剑宗”、“黑风岭”、“万莽山”、“混沌谷”、“黄粱灵君”……这些陌生的名字,勾勒出此地方圆百万里内的一些势力格局。而那“混沌谷”似乎发生了重大变故,连被称为“灵君”的化神存在都卷入其中,局势动荡。
她目光扫过战场,对那“地脉灵乳”并无兴趣,但这是一个了解灵界情况的好机会。交战双方最高不过元婴初期,对她构不成威胁。
就在下方战斗僵持,妖族渐渐占据上风,剑阵岌岌可危之际——
苏澜轻轻抬指,朝着战场中央,那狼首妖修与肉翅妖修之间的空地,隔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缕精纯凝练到极致、几乎无形的玄水寒气,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
下一刻——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骤然响起!以那缕寒气落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草木、乃至空气中弥漫的妖气毒雾,瞬间复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深蓝色坚冰!并且冰层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急速蔓延!
两名元婴妖修首当其冲,只觉脚下一股难以抗拒的极寒之力瞬间侵入体内,妖力运转骤然停滞,血液骨髓都仿佛要被冻结!他们骇然色变,拼命催动妖力抵抗,身形暴退!
其馀妖族修士更是狼狈,修为稍弱的直接被冻成冰雕,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原地。剑阵中的青冥剑宗弟子也吓了一跳,但发现寒气似乎刻意避开了他们,只是将妖族逼退冻结。
“何方前辈?!!!”狼首妖修惊怒交加,环顾四周,却根本找不到出手之人的踪迹,只感到一股若有若无、却令他灵魂战栗的冰冷神念扫过。
肉翅妖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二话不说,卷起一股妖风,抓起两名尚未被完全冻结的手下,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空遁去!
狼首妖修见状,哪还敢停留,狠狠瞪了青冥剑宗众人一眼,也化作一道灰光遁走。其馀小妖更是作鸟兽散。
转眼间,妖族退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几具冰雕和满地狼借。
青冥剑宗众人死里逃生,面面相觑,既惊且喜。长须老者压下心中震撼,朝着虚空躬敬一礼:“晚辈青冥剑宗执事周桐,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不知前辈可否现身一见,容晚辈当面拜谢?”
清冷的女声自虚无中传来,仿佛带着冰泉的回响:“不必。吾路过此地,有几个问题,你等如实答来。”
周桐心中一凛,态度更加躬敬:“前辈请讲,晚辈定当知无不言!”
“此地为何处?方圆百万里内,人族势力几何?妖族盘踞何方?近百年,可有大规模空间异动,或神秘组织活动迹象?那混沌谷变故,又是怎么回事?”
问题直指内核,周桐不敢怠慢,连忙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此处乃是灵界“天元境”西南边陲的“万莽山脉”,绵延亿万里,资源丰富却也危险重重。方圆百万里内,人族以“青冥剑宗”、“玄戈门”、“百巧院分院”等几个宗门为主,占据几处灵气充裕之地;妖族则以“黑风岭”、“碧鳞湖”等为首,势力盘踞深山沼泽。双方摩擦不断,但大体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至于空间异动……近几十年来确有不少传闻,尤其在“落日之墓”(混沌谷所在局域)方向,空间波动频繁,时有古遗迹显现或空间裂隙出现,吸引了大批修士探险,也引来了更多争端。神秘组织……周桐所知不多,只隐约听说有个叫“虚渊会”的势力似乎在某些黑暗角落活动,行事诡秘,目的不明,但并未引起各大势力的公开重视。
最后,关于混沌谷的惊天变故,周桐将他听说的版本详细告知:灵族现世,天价悬赏,黄粱灵君与数名灵将大战,尸魔出世,落阳晶现又神秘消失,最终净世圣炎爆发,混沌谷化为绝地……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细节可能失真,但大体脉络如此。
苏澜静静听完,心中波澜起伏。灵族、悬赏、落阳晶、净世圣炎、尸魔……这些线索与人界正在发生的一切,隐隐呼应。虚渊会果然在灵界也有活动,只是似乎更为隐蔽。混沌谷的变故,恐怕绝非偶然。
“黄粱灵君……是何修为?如今何在?”苏澜又问。
“黄粱前辈乃是我天元境西南域有数的炼虚期大能之一,平时隐居‘黄粱山’,极少过问俗务。此番混沌谷之事后,据说受伤不轻,已回山闭关。其门下与交好势力正在追查落阳晶下落与事件真相。”周桐答道。
炼虚期……苏澜眸光微闪。化神之上,是为炼虚。看来灵界的整体实力层次,果然远超人界。
她问清了大致方位与前往较近人族聚集地“枫林城”的路线,便不再多言。
“今日之事,勿要对他人提及吾之存在。”清冷声音留下最后一句话,随即那道若有若无的冰冷神念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桐等人连忙躬身应诺,待确认那位神秘前辈真的离开后,才松了口气,心有馀悸地打扫战场,迅速离去。
远处山林中,苏澜显出身形,望着枫林城的方向,若有所思。
灵界局势复杂,强者如林。她虽为化神中期,在此界也不算弱者,但面对可能存在的炼虚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仍需谨慎。
“枫林城……先从此地开始,接触此界人族,了解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虚渊会’和空间异常的详细情报。”苏澜做出决定,“同时,需尽快修复冰魄绫与银蛇鞭,并探寻戮魂钉异变的缘由。”
她不再停留,身形再次化作淡蓝水汽,融入苍茫林海,朝着人族聚集地的方向,悄然而去。
身后,万莽山脉依旧深邃无边,仿佛蕴藏着无数秘密与危险。而灵界广阔天地间的风云变幻,正悄然将这位来自人界的化神修士,卷入更宏大的旋涡之中。